臘月二十一,崔侍郎二女風光出嫁。
蘇映寒立於街頭,著一身靛藍色長袍,隱在人群之中。
她的身側,站著換回白袍的柳鶴權。
積雪未化,也依舊阻擋不了人們圍觀的熱情,紛紛擠破了腦袋想看寧遠侯獨子迎娶新婦的壯觀場面。
只是任誰都能瞧得出來,騎在馬背上的年輕郎君,臉上卻無一絲喜氣。
蘇映寒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寧遠侯獨子的模樣,讓她想起些不好的往事。
柳鶴權睨她一眼,問道:「嘆什麼氣?難道你中意這小郎君?」
蘇映寒早習慣了他這渾不吝的模樣,沒和他計較。
「我只是在想,崔侍郎這樣倉促嫁女,究竟是為她好,還是害了她。」
花轎內坐著的美嬌娘,大抵在憧憬著自己美滿的婚後生活。
可是新郎已起了別的心思,這婚後生活,很有可能也是一地雞毛。
迎親隊伍漸漸走遠,柳鶴權抬手掃去衣服上沾著的喜紙,問蘇映寒:「餓嗎?我請你去吃飯?」
他已不再用「在下」自稱,換成了更親近的「我」。
蘇映寒搖搖頭說:「今日府里有事,你自個兒去吧。」
「還有,你最近怎麼老跟著我?堂堂天機閣閣主,難道沒有自己的事情做嗎?」
面對蘇映寒的責問,柳鶴權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沒有。臨近年關,天機閣也得放假,讓大伙兒安安穩穩過個年。」
「公主今年除夕,打算許什麼願望?」
蘇映寒仰頭看天,道:「許願我早點掙大錢。」
柳鶴權:「?」
她聳肩笑笑:「幹嘛?覺得我俗?」
他一本正經道:「非也。我只是覺得,公主已擁有數不清的金銀財寶,何必執著於銀錢多寡。」
她問:「那你覺得我該許什麼願?」
柳鶴權頓了頓,才道:「我以為,公主會許願天下太平,百姓康健。」
上一世,她如何費心費力奔波在前朝後宮,陸今野都看在眼裡。
他知曉她為什麼。
她為天下萬民,為這水深火熱的國家。
唯獨沒有為她自己。
重來一世,她好像變了。
先是交了手裡的權力,隨後又隱於公主府內,每日就想著怎麼倒騰點銀兩攥在手裡。
可那日在崔府,她對崔侍郎說過的那一句句擲地有聲的話,又不像是那麼回事。
若她心中真無萬民,何故要在崔侍郎面前提起安邑,讓他揭發太子罪狀。
這樣的想法轉瞬即逝,他剛要開口,卻見沉雁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公主,宮裡有人來請,說聖上要見您。」
她聲音壓得極低,還是叫柳鶴權聽到了其中的關鍵詞。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白玉扇墜,擱在了蘇映寒的手心裡。
「怎麼又是玉?」
她似是無奈,「不是叫你送寶劍嗎?」
他真真假假笑笑:「除夕夜,你若來茶館陪我飲酒,我便贈你寶劍。」
辦不到的事情,她從不輕易承諾。
於是便挑明了告訴他,除夕夜她須在宮裡陪著,沒空去找他。
「我等你。」
他收回手,朝她微微一笑:「不管多晚,我都會在茶館溫好酒等你。」
周圍人聲鼎沸,唯有他們二人望向彼此黝黑的眼裡。
只是真心能有幾分,卻甚是難辨。
一一
蘇映寒隨沉雁回府後立馬更衣啟程,不敢耽誤片刻功夫。
好容易趕到了長華殿,卻看到裡面烏泱泱站了不少朝臣。
最前頭立著的,是她的二哥哥——榮肅親王。
再之後,是跪倒在地的太子和六哥哥。
「兒臣見過父皇。」
她施施然行禮問安,眼觀鼻,鼻觀心,將在場眾人的眼神看了個大概。
「起來吧。」
靖熙帝懨懨地坐在龍椅上,將面前的奏摺甩手扔到蘇映寒的面前。
「太子貪污一事,你二皇兄追查有功。朕本想給他加贈一顆東珠,但他卻向朕討了樣旁的東西。」
蘇映寒心裡一緊,餘光掃向站在一旁的二皇子。
他倒是面無表情,負手而立,一臉的理所應當。
蘇映寒只得硬著頭皮捧起奏摺,問道:「不知二哥哥向父皇討要了什麼恩賞?」
靖熙帝未發話,曹公公已捧著那頂東珠玉冠來到蘇映寒身前,喜氣洋洋的恭賀道:「恭喜公主,賀喜公主。」
「陛下知公主在追查太子一案中立下了赫赫之功,特賜您三珠玉冠。」
一時間,眾朝臣無一不譁然。
公主破例上朝,已是史無前例。
如今竟然加封三珠玉冠,這可比不少一珠親王的地位都要顯赫!
蘇映寒卻不覺得這恩賞重於天。
她只覺得自己被靖熙帝犀利的眼神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曹公公見她許久未答話,忙低聲提醒道:「公主可是高興過了頭,怎麼連謝恩都忘了?」
蘇映寒立馬伏下身子,重重叩頭道:「兒臣請父皇收回成命。」
二皇子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伏跪在地上的蘇映寒。
他好不容易替她爭取來了三珠玉冠,她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心血?
靖熙帝也不由得怔住。
他眯了眯眼睛,盯著地上不住顫抖的蘇映寒:「你這是何意?難道覺得朕賞的東珠太少了,不合你意?」
「兒臣不敢!」
蘇映寒連忙道:「此次受賄一案,皆為二皇兄和二皇嫂親力親為,兒臣屬實不敢領受如此隆重的封賞。」
二皇子當她得了癔症,剛要開口解釋,蘇映寒卻搶先一步道:「父皇明鑑!當日發現崔彥於西市櫃坊賭博之人,是二皇嫂。」
「那天兒臣確實與皇嫂一同前行,但未警覺發現崔彥行蹤的古怪之處。故而吃過飯,兒臣便獨自一人去了白雲觀賞梅,還與那裡的道長閒聊半日。」
「後來之事,兒臣也並未插手幫過任何忙。如今平白領受了本該屬於二皇嫂的榮恩,兒臣實在愧不敢當。」
靖熙帝陰鬱地瞥向滿臉怒意的二皇子,問:「昭華說得可屬實?」
二皇子只好拱手道:「回父皇,昭華所言的確屬實。」
「但事發當日,卻是昭華主動邀請王妃前往酒樓用飯。故而兒臣認為,若不是昭華知道點什麼,定然不會帶王妃去看到崔彥進出賭場的模樣。」
「除此之外,太子派人對崔侍郎滅口那日,也是昭華及時趕到現場通知兒臣,這才保下了崔侍郎。」
靖熙帝又看向蘇映寒:「你二皇兄所言可為真?」
蘇映寒依舊伏在地上,朗聲道:「崔彥一事,兒臣當真不知其中內情。」
「至於二皇兄所言崔侍郎被滅口那日,兒臣也不在現場。」
靖熙帝冷冷問道:「那你如何知曉太子欲殺人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