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警覺地貼緊假山作為掩護，雙眼透過其間孔隙，盯著遠處圍牆看了許久。
玉姐兒也看清了那人背影，緊張地縮在蘇映寒懷裡，大氣不敢出一聲。
確定那人沒有返回來後，蘇映寒才鬆開玉姐兒，悄聲問她：「玉姐兒，前面那間院子裡住著誰？」
「寒姐姐是說松雪院嗎？裡面住著母親請來的先生，每日都要教我和謙哥哥念書識字呢。」
蘇映寒又問：「這教書先生在府上住了多久？平日不授課的時候，他都在府里做些什麼？」
玉姐兒想了想，掰著指頭道：「先生來了兩年了。平時不上課的時候，他就在房裡陪著母親。」
「只要他們二人待在一處，嬤嬤們就不讓我和謙哥哥去找母親玩兒，也不讓我們進屋。」
蘇映寒眉心微蹙，腦海中又回想起剛剛提劍從院中翻出來的黑色身影，總覺得松雪院裡應該出了什麼事。
她下意識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偏偏玉姐兒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問道：「寒姐姐，剛剛有人從先生院子裡翻出來了，你看到了嗎？」
蘇映寒壓下心裡疑慮，笑眯眯指著天空說：「那是只大鳥，玉姐兒看錯了。」
「是嗎？」玉姐兒眨眨眼睛，「我怎麼看到的是人影呢？」
「就是大鳥。」蘇映寒篤定道，「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隻鳥張開翅膀飛到旁邊的樹上去了。」
玉姐兒又眨了兩下眼睛，看蘇映寒如此篤定，也只好改口說：「原來是鳥呀，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個人呢。」
蘇映寒順勢點頭，加重語氣強調道：「想來是駙馬養在府里的那隻游隼飛出來了。玉姐兒，咱們也趕緊回去吧，別讓長公主等著咱們。」
她不敢耽誤，趕緊牽起玉姐兒匆匆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至於松雪院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有沒有死人，她管不了，也不想多管閒事給自己惹麻煩。
等她帶著玉姐兒再次回到長公主那裡，才發現原本熱鬧的院子裡多了幾個人。
穿著艷麗的六公主和三公主。
神色懨懨且興致不高的駙馬劉稗。
以及——玉姐兒口中的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站在長公主身側，時不時低頭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兩個人就這麼無所顧忌地笑成一團，根本沒把劉稗放在眼裡。
玉姐兒被嬤嬤帶走後，六公主湊到蘇映寒身邊問道：「你剛剛做什麼去了？竟然錯過了姑母宣布有喜的好消息。」
「我和玉姐兒去後花園賞花了。」
蘇映寒用帕子擦了擦手心裡的汗，餘光不著痕跡的掃過面若桃花的教書先生。
「駙馬和他來了多久了？」
六公主道：「駙馬就比你們早來幾步，姑母身邊那個沒名沒份的東西倒是來了挺久了。他自來了這院裡就一直陪在姑母身邊，半步都不肯離開，也不怕別人看笑話。」
語氣里，多少有點譏諷和瞧不上的意味。
不過人畢竟是長公主叫來的，六公主就算再看不上他，也只能在蘇映寒面前譏諷兩句，沒有直接在面上顯露出來。
又坐了半個時辰，長公主終於喚人來院中布席。
「今日難得天朗氣清，外頭也不算太冷，乾脆就在這園子裡用飯，如何？」
教書先生頭一個開口附和，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贊成。
只有劉稗一人的神色差到極致，幾次欲要拂袖而去。
蘇映寒本以為他不會留下來用飯，沒想到他最後竟然聽從長公主的安排，乖乖在席間落座。
哪怕長公主有意刁難，將他的座席安排到了末位，劉稗也全程未置一詞，只悶頭喝酒來疏解心中不快。
直到宴席過半，他才稍微恢復點精神，時不時抬頭去看屋檐一角的脊獸。
像是在等待什麼。
蘇映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沒有聲張，只推說自己不勝酒力，想要先行回府歇息。
沒想到長公主興致正盛，說什麼也不放她離開，又讓人給她端了些醒酒湯來。
「昭華，今日難得相聚，你就再多留一會兒。」
說著，還要讓人把蘇映寒的案幾移到自己面前來，好好和她說些體己話。
她隱隱約約感覺出來，如今長公主身邊的位置應當是最為兇險的地方。
她要是坐過去，一會兒出了變故再想跑可就來不及了。
正當蘇映寒打算借著更衣的藉口躲出去避一避，只見那教書先生忽然提著酒壺站了起來，朝長公主行禮道：「今日良辰美景不可辜負，長公主殿下又有喜事臨門，在下願賦詩一首，作為今日賀禮贈予殿下。」
他兩頰泛著酡紅，明明已經醉得有些站不穩，卻絲毫不影響他出口成章，引來滿堂喝彩。
長公主也笑容滿面地看著他，剛想將手中火紅的絹帕拋到他的懷裡，院中忽然落下一抹黑色的身影，手中長劍徑直照著教書先生的胸口刺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所有人，女眷們皆驚聲尖叫著四處散去，只有劉稗和蘇映寒巋然不動，仍舊坐在原地。
「來人！！來人！！！有刺客！！有刺客！！」
長公主嚇得花容失色，手腳發軟。
剛要往回跑，刺客已拔出沾滿鮮血的長劍，稍一使勁，就把身前那具尚還溫熱的屍體朝長公主推了過去。
後者來不及跑開，眼睜睜看著教書先生死不瞑目的屍體朝自己壓來，喉嚨深處緊跟著爆發出滿是恐懼的刺耳尖叫。
「救救我！！救救我！！！我肚子裡還有孩子！！！救救我！！！」
平日裡負責伺候長公主的丫鬟婆子早就避去了一邊，生怕黑衣人掉轉劍鋒來殺了她們。
「侍衛！叫侍衛來！！快叫侍衛來！！」
長公主的哭喊聲愈來愈大，蒙著面的黑衣人漫不經心擦了擦劍上血跡，隨後飛身而上，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里。
看著眼前這一幕，劉稗陰惻惻笑了笑，舉起酒樽，朝長公主的方向敬了一杯。
最後，原本喜慶的府宴只能草草收場，前來赴宴的女眷們一個個慘白著臉離開了長公主府。
有幾個膽子小的更是直接當場暈了過去，最後不得不被家丁抬著出去。
蘇映寒和六公主並肩走著，後者腳步浮軟，要不是有婢女攙著，好幾次險些直接坐到地上去。
「太嚇人了，太嚇人了。我要去萬佛堂請法師做法，以後再也不來姑母這裡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擦去額上冷汗，又問蘇映寒要不要和她一起進宮。
蘇映寒笑笑道：「我就不去了。剛剛在內院，我好像聽到三姐姐也要去萬佛堂，你不如和她結伴一起去。」
六公主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有個伴總好過一個人去，她現在草木皆兵，總覺得自己出門就能撞到死不瞑目的鬼魂。
臨走，還不忘握著蘇映寒的手道：「七妹妹，今日多謝你了。」
「刺客來的時候我都嚇得傻了眼，後來要不是你把我抱去一邊，我可能還癱在地上爬不起來，讓人看笑話呢。」
血案發生時，六公主的裙擺太長，沒跑兩步就被絆倒在地，好半天站不起來。最後還是蘇映寒將她攔腰抱起，避去了屋子裡面。
她心裡自然是感激的緊，又連聲道了好幾遍謝。
沒想到蘇映寒卻輕聲嘆道：「我當時只恨自己沒有三頭六臂，這樣不光能救下六姐姐，還能救下姑母。」
見她眼裡滿是自責，六公主忙安慰道：「你別聽姑母身邊的下人嚼舌根子。」
「刺客來的時候，她們一個個躲得遠遠的，沒見衝上去和刺客拼命。事後反倒怨你沒有站出來保護姑母，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放心，等姑母醒了，我會親自來和姑母講——當時你忙著拉我，所以才沒有立刻衝上去救人。」
「再說了，那刺客的劍看起來多嚇人啊。就算你有功夫在身，今日也沒有佩劍，怎麼好赤手空拳上去幫忙捉人？要怪，也該怪姑母府里這些吃乾飯的侍衛才是！」
說完，她給了蘇映寒一個放心的眼神，提起裙擺去追走在前面的三公主，一起結伴進宮去萬佛堂。
蘇映寒垂下眼眸，剛剛還蘊在眼裡那抹恰到好處的自責，早就沒了蹤影。
「回府吧。」
她扶著紅菱的手，大步跨上馬車，準備回去好好歇歇。
只是手剛掀起車簾一角，她整個人忽地一僵，握住紅菱的手也驟然收緊。
紅菱察覺出異樣，開口喚了聲公主。
「無事。」
她神色如常地放下車簾，扭頭朝紅菱道：「先不急著回府，去東市的品珍齋，我想吃那裡的酥黃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