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的親耕儀式歷來都是頗受關注的皇家之禮,靖熙帝就算平日裡再疲懶不理朝政,在此事上也不敢懈怠。
故而今日皇室上下都需要穿戴最為嚴整繁瑣的服制,跟隨他一同前往城南的先農壇,在百官以及百姓的見證下播種犁地,祝禱新年風調雨順。
妙一一早起來,就跟著其他的侍女一起去取早已準備好的公主服飾。
他是外男,自然不能捧著貼身的衣物進去,於是就被安排捧著禮服及髮髻上的金翠花鈿,暫時先候在外室。
「妙一,妙一。」
聽到懷玉喚他,妙一趕緊捧著東西上前,跟在一應侍女身後入了內室。
只是他還未來得及細想,就看到陸今野屈膝跪在蘇映寒的身側,正在打理她外袍下的系帶。
從他的手法嫻熟程度不難看出,世子應該不是頭一回伺候公主更衣了。
妙一怔愣兩秒,趕緊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心裡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可在這之後,世子竟然還手執白玉梳,仔仔細細替公主綰髮梳髻。
妙一:我是誰,我在哪兒,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等到公主收拾完畢,妙一剛要彎腰隨其他侍女一起退出內室,忽然聽見公主開口叫住了他。
「妙一,今天的親耕禮,你也跟著本公主一起去。」
妙一低頭稱是,餘光不經意瞥過站在一旁,雙手交疊至於身前的陸今野。
後者神色淡然,視線根本沒在他身上停留半刻。
只是右手拇指在左手某處的指關節上摩挲兩下,看起來就像是漫不經心的無意識舉動。
妙一默默記下,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一一
先農壇。
太常卿沈凌正在側耳聽著身旁人的匯報,確保今日的祭祀和親耕式萬無一失,沒有任何的差錯。
但不難看出,他面上帶著難掩的疲憊,像是多日都未曾好好睡過覺。
「沈大人。」
聽到蘇映寒的聲音,沈凌忙回身行禮問安。
「不必多禮。」
蘇映寒朝他笑笑,道:「沈大人為了今日的親耕式辛勞多日,今日禮畢,你也可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了。」
沈凌剛要開口,忽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像是失去意識般徑直往後栽去。
好在他身邊的小侍反應快,趕緊扶住了他。
「沈大人,沈大人!」
蘇映寒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剛要讓人去找太醫來,半癱在地上的沈凌艱難開口道:「七殿下,微臣無事,還請七殿下莫要聲張驚動御前。」
蘇映寒眉心微蹙,眼見沈凌唇色已經變得青紫,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於是她直接讓人將沈凌先扶去附近的房屋內,然後又讓懷玉去請隨行的李太醫來。
「你就說本公主有些疲累,想請李太醫來施針提神。」
懷玉點頭應下,匆匆朝御前跑去。
不一會兒,就見李聞道背著藥箱趕了過來。
看到蘇映寒沒事,他先是鬆了口氣,隨後就看到了唇色發青,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喘不上氣的沈凌。
「李太醫。」蘇映寒面上也有些焦急,「祭祀還有半個時辰就要開始,還請你盡力醫好沈大人。」
說完,她趕緊帶人退了出去守著門外,好讓李聞道能專心診脈醫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連蘇映寒也未曾察覺,她手心裡早就沁滿了汗,臉上神色也是難得一見的緊張和擔憂。
陸今野跨進院子裡時,李聞道恰好推門從裡面出來,正在朝蘇映寒回稟沈凌的病狀。
「依微臣之見,沈大人大約是有心痹。」
「心痹?!」
蘇映寒吃了一驚,又抱著僥倖的想法問道:「你當真確定是心痹?沈大人這幾日操勞甚多,會不會只是睡眠不足導致的?」
李聞道聽出她話里的意思,雖心有不忍,但還是不得不說:「是心痹無疑。沈大人應當也不是第一次發病,他身上確實帶著治療心痹的藥丸。」
「只是此病兇險萬分,且日久不愈。若是不好好調養,再像這幾日這樣晚睡操勞,也許會——」
李聞道話沒說完,但在場眾人皆已明了。
心痹素來旦發夕死,夕發旦死。
沈凌操勞多日,今日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蘇映寒默了默,才緩緩點頭道:「我知道了。此事你莫要聲張,旁人問起也只說是來替我施針就好。」
叮囑完李聞道,蘇映寒又去看站在自己身後的陸今野。
後者微微頷首,表示自己不會亂說此事,替沈大人保密。
蘇映寒這才放下心來,獨自一人進了屋內,探望剛撿回一條命的沈凌。
懷玉和沉雁一左一右守在屋外,陸今野剛要抬腳跟上去,就被毫不留情地攔了下來。
「請世子在門外稍候,公主有話要同沈大人講。」
聞言,陸今野也沒強求,後退兩步和她們一起立在屋外。
屋內,沈凌已經緩過勁來,唇上的青紫色淡去不少,但面上的憔悴之意只多不少。
見蘇映寒進來,他趕緊跪地行禮,卻被蘇映寒一把拉了起來。
「沈大人無須多禮,身體要緊。」
沈凌面露愧色,垂著頭嘆道:「勞公主費心。今日如此盛大之日,您還要為了微臣如此費心勞力。」
蘇映寒話到嘴邊,又忽然想起這一世的自己和沈凌並未有太多交集。
若是此時表現得過於關心,難免讓人誤會。
於是只能點到為止,浮於表面地說了些場面話。
祭祀儀式近在眼前,二人閒聊幾句後,也就出了房門,準備往祭壇去。
沈凌自知不能和公主同行,和蘇映寒告別後,便匆匆離開了這處偏院。
蘇映寒等了片刻,剛要起身往祭壇那邊走,懷玉忽然發現屋內的桌上還放著個小小的藥瓶,趕緊進屋取了出來。
「公主,沈大人將此物落下了。」
那是沈凌用來治療心痹的藥丸!
蘇映寒心裡一緊,趕緊拿過懷玉手裡的藥瓶,朝沈凌離開的方向追去。
沒一會兒,就見他和小侍的身影出現在了前面的轉角處。
只見那小侍語氣焦急,一邊追著沈凌腳步,一邊開口勸道:「大人,二公子如今雖尚在病中,但您的身體也一樣要緊,萬不可再如此衣不解帶地整夜守著二公子了。」
「況且二公子身邊還有夫人和老夫人照拂,您也不必日日守在他的榻前,生生拖垮自己的身體啊。」
沈凌嘆道:「瀾兒再過些日子就要入考試院,可如今這病來得又凶又急,我實在是怕他誤了今年的考試,到頭來又要再等三年。」
小侍又道:「今日夫人找來的那個江湖郎中就能入府,大人放心,那人之前既然醫好了那麼多人,二公子的病肯定也不在話下。」
沈凌卻沒抱太大希望,只道:「如今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他為考試準備多年,希望能別被病症拖了後腿。」
二人聲音漸漸遠去,蘇映寒頓住腳步,沒再繼續追上去。
手裡的藥瓶也被她交給懷玉,讓她代勞去交給沈凌。
此時此刻,她的腦海里忽然閃過很多上一世的畫面。
燈下嘔血的年輕男人,被鮮血染成深紅色的潔白熟宣,還有她怎麼也擦不乾淨的,順著他嘴角淌下來的鮮血。
她當時幾乎崩潰,哭喊著求人來救救他。後來來了許多的太醫,所有人卻都搖著頭說——沈公子的病症落下多年,已無藥可解。
後來她才知曉,他當年是因為聽信了江湖郎中的偏方,吃錯了藥,才會因此落下折磨一生的病痛。
「公主。」
聽到沉雁擔憂地喚她,蘇映寒才從過去的回憶里回過神來,趕緊伸手擦了下眼角落下的那一滴淚。
「李太醫。」
她調整好情緒,朝李聞道說:「今日祭祀結束後,你隨我去一趟沈大人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