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放榜那日，貢院外比開考時還要擁擠。
長街兩側停滿馬車，賣喜報、紅綢與糕點的小販從街頭排到街尾。有人看見名字以後當街大笑，也有人在榜前站了許久，最後默默轉身。
青硯天還沒亮便來占位置。
沈聽瀾沒有同他一起擠在人群里，只坐在不遠處的茶樓二層，慢慢喝著一碗清粥。
考試結束以後，他又病了兩日。
如今臉色仍顯得蒼白，身上穿著一件淺青長衫，袖口因消瘦而顯得有些空。
沈凌在對面來回走動。
「你當真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
「我怎麼沒看出來？」
「我不像父親一般這麼緊張罷了。」
沈凌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探頭往樓下看。
「青硯怎麼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樓梯便響起急促腳步聲。
青硯幾乎是一路撞上來的。
「公子！」
他扶著門框喘了半天，臉漲得通紅。
「第一！」
「公子是會元！」
沈凌怔了怔，隨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好！」
桌上的粥碗被震得晃了晃。
沈聽瀾扶住碗沿，唇邊也有了一點笑意。
沈家已經許久沒有出過一位會元。
消息送回府中以後，門前很快擠滿前來道賀的人。
太子、二皇子、四皇子與六皇子都派人送了帖子。另有幾名朝中大員請他過府飲宴，話里話外都在問他殿試以後準備投到誰的門下。
沈聽瀾沒有將東西全部退回。
皇子按禮送來的筆墨與書卷，他一一登記收下，再讓沈凌按規矩回禮。至於私宴，則全以準備殿試為由婉拒。
沈凌看著桌上幾張帖子，低聲道：「你如今尚未入仕，若把人全拒了，只怕會讓人覺得不識抬舉。」
「所以公開送來的賀禮，我都收了。」
「太子那邊呢？」
「同樣收。」
「四皇子此前幫過你，七殿下也——」
沈聽瀾抬眸。
沈凌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我只是覺得，你與四皇子或者七殿下那邊，至少算有些來往。」
「父親。」
沈聽瀾將太子的帖子放到一旁，「我參加春闈，不是為了給自己另找一個可以依附的人。」
「可入了朝，總要有立場。」
「有立場，不等於一定要先選一位皇子。」
「你想得太簡單。」
沈凌嘆了口氣，「為父只是怕你卷進去。」
「我若不入朝，沈家一樣會被卷進去。」
沈聽瀾的目光落在窗外。
有些事情不是躲著便能過去。
「至少入朝以後，我可以知道誰在落子，也可以決定自己往哪裡走。」
沈凌沉默許久，沒有再勸。
午後，青硯拿來一隻藥匣。
裡面原本裝著李聞道送去貢院的藥，如今已經空了。
「李大夫讓人來問，公子考完以後可有胸悶發熱。」
「你怎麼答的？」
「實話實說。」
青硯心虛地低下頭，「小的還說，公子回來後咳了兩日。」
沈聽瀾沒有責怪。
「去問過母親，將她年輕時抄下的那冊婦科舊案借來。」
「公子要送給李大夫？」
「嗯。」
「夫人一向將那冊醫案看得珍重，會願意借嗎？」
「母親說過，醫案本就是用來救人的，放在匣子裡才是浪費。」
沈聽瀾將空藥匣合上，「李聞道如今已經離開太醫院，能看到的醫案比從前更少。多一冊前人的舊案，或許能少走一點彎路。」
青硯明白過來，立刻去找。
醫案送到公主府時，陸今野正陪蘇映寒用午膳。
懷玉見盒子做得精緻，便直接拿進了西暖閣。
「殿下，沈公子讓人送來的。」
陸今野夾菜的動作停了停。
蘇映寒打開木盒。
裡面一共兩層，第一層放了一封信件，第二層則只有一冊發黃的舊醫案與一封給李聞道的短箋。
上面的信件是給她的，下面的東西是給李聞道的。
蘇映寒將信件取出遞給紅菱，讓她收好，隨後又將盒子遞給懷玉。
「這個送去給李聞道，是沈公子送給她的。」
「順便去庫房中取那隻父皇賞的白釉玉壺春瓶贈給沈公子，他中了會元，本殿下還未送禮道賀。」
懷玉應聲退下。
陸今野垂眸喝湯，一句話也沒問。
蘇映寒看了他片刻，心想今天還真是難得，不用陪著他演爭風吃醋的戲碼。
誰知道下一秒，他忽然神色如常地給她盛了一碗湯。
「沈公子剛中會元，殿下這些日子忙，恐怕沒時間兼顧，我前幾日便已經替殿下備了一份禮，送去了沈府。」
「你替我備了一份禮？」
蘇映寒疑惑不解：「你替我備禮做什麼？」
「沈公子與殿下之前也有往來，若是沒收到殿下送的禮，怕是會覺得失落。」
「所以我就拿了幾樣好物件，以公主的名義送去了。」
蘇映寒：「你當真是以我的名義？」
「當真。」
陸今野說的信誓旦旦。
只是他沒告訴蘇映寒，他送去的東西都出自南朔，旁人一眼就瞧得出來這到底是誰送來的。
且昌胤去送禮的時候還添油加醋了一番，說公主殿下日理萬機，府內大小事宜都交給世子殿下操持，公主如今很是信賴仰仗世子殿下呢。
沈聽瀾事後也專門讓人來謝過陸今野，但字字句句皆以「感謝世子」四個大字展開，顯然是故意將他和蘇映寒摘開來。
倆人就這麼暗戳戳的較勁，明面上倒還是客客氣氣的
見蘇映寒低頭喝湯，陸今野又道：「既然我都替殿下送過了，那隻春瓶，不如殿下就賞給我吧。」
蘇映寒點了點頭：「行，你讓昌胤去庫房找懷玉吧。」
陸今野笑著點了點頭，又給蘇映寒的碟子裡夾了些菜。
另一邊，沈聽瀾的會試策卷已經被送進御書房。
靖熙帝看過前面幾篇，只在邊角落了幾個字。
翻到京倉一題時，他終於停下。
「倉印可偽，車重難欺。」
他將這句話念了一遍，又想起四皇子剛遞上來的豐裕倉核查申請。
「把沈聽瀾這篇策卷留下。」
靖熙帝提筆，在卷尾批了四個字。
殿前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