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很快有人爬上了車。
蘇映寒將手伸向腰間短刀。
柳鶴權卻輕輕按住她的手背,朝車廂左側看了一眼。
那裡堆著剛放進來的糧袋。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借著麻袋遮擋,翻進最裡面的夾層。
油布被人一把掀開。
刺眼日光照進車廂,兩名莊丁跳上來,先把最外面的糧袋往下搬。
「人不是在這輛車裡嗎?」
「在底下。」
另一人用刀柄敲了敲車板。
「趙管事怕他在路上再鬧,特意讓人捆進夾層。手腳都折了,總不能還跑得出去。」
兩個人說著,合力掀開靠近車頭的一塊木板。
下面果然藏著一個人。
正是賀敏君在信中提過的老鐵匠。
他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臉上沾滿血污。十根手指纏著發黑的布條,右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蜷著,顯然已經斷了。
「還有氣嗎?」
「有。」
「有就行,晚上送到北邊去。若還不肯說爐號記在哪裡,便不用帶回來了。」
兩人把老鐵匠拖下車。
蘇映寒的手指慢慢收緊。
待腳步聲走遠,柳鶴權才低聲道:「先找帳房。」
「那個人撐不到晚上。」
「莊裡至少有二十餘人,外面還有兩隊守衛。」
柳鶴權看著她,「現在把人帶走,軍莊立刻便會知道有人追到了這裡。豐年糧行、順昌號與接貨的人都會換掉。」
「若跟住今晚送他北上的車,或許還能找到下一處藏貨點。」
「你覺得他們是要送他去藏貨點?」
蘇映寒反問。
柳鶴權沒有回答。
「軍莊北面三里只有一座廢窯和一片亂葬崗。」
賀敏君送回來的輿圖上,已經將附近地形標得清清楚楚。
「他們方才說的是,問不出來,便不必帶回來。」
「那不是轉移,是滅口。」
「即便如此,帳房裡也可能留著更重要的東西。」
「不會。」
蘇映寒看著他,「你沒有聽見他們剛才在問什麼嗎?」
「爐號記在哪裡。」
「若帳房裡有能夠對應爐號的帳冊,他們何必留著一個斷了腿的鐵匠,審到現在?」
柳鶴權的目光微微一頓。
「這就說明,能把中都鐵爐與這批兵器連在一起的東西不在帳房,而在他手裡。」
「帳冊可以重抄,官印可以推說失竊。可這個人若活著,便能認出哪一爐鐵是誰開的,哪些箭頭出自哪一隻模子。」
「他才是這條證據鏈里最不能死的那一個。」
柳鶴權看了一眼帳房所在的方向。
「救人以後,這條線還是會斷。」
「這條線早就在斷了。」
蘇映寒道:「舊印已經取下,軍械今晚會繼續往外運,知情的人也準備一併滅口。他們原本便要把這裡清乾淨。」
「我們什麼都不做,明日回來只會看見一座空軍莊。」
「帳房還是要去。」蘇映寒道。
「你去。」
「我救人。」
柳鶴權抬眼:「你一個人帶不走他。」
「東南角那間屋子的窗紙上有三道人影。除老鐵匠以外,裡面至少還關著兩個人。」
蘇映寒方才趁莊丁開門時已經看清,其中兩人手腳完好,只要替他們解開繩索,便能架著老鐵匠離開。
「等他們卸完貨,我放馬、點草料。人一往西邊去,你進帳房,我去東南角。」
「一炷香以後,不論拿沒拿到東西,都在東側廢渠匯合。」
「若我沒有到呢?」柳鶴權問。
「那我便先帶人走。」
蘇映寒說得毫不猶豫,「柳公子既然敢進帳房,想來也有本事自己出來。」
柳鶴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蘇公子安排得這樣周全,看來並不需要聽我的。」
「柳公子若有更好的辦法,可以說。」
「沒有。」
柳鶴權側身掀開油布,「這一回聽你的。」
軍莊西側堆著曬乾的草料。
兩人藏在車棚後面,等到最後一隻木箱被抬進正院。
守在西側的四名莊丁果然過去幫忙。
蘇映寒用短刀割開馬廄外的繩結,又推開最邊上的兩扇木欄。
她這才從袖中取出火摺子,點燃靠近水缸的一捆乾草。
片刻後,火舌沿著草繩往外竄起,濃煙很快罩住半座馬廄。
蘇映寒一刀斬斷剩餘韁繩。
馬匹受驚,撞開虛掩的木欄沖了出去,嘶鳴聲很快驚動莊中守衛。
「走水了!」
「先把馬牽出來!」
人都往西邊跑。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柳鶴權進正院帳房,蘇映寒則趁亂去了東南角的小院。
門外只留下一人看守。
她拋出一塊碎瓦引守衛轉身,隨即從另一側翻下,一掌將人擊昏,拖進牆角。
蘇映寒取下鑰匙。
老鐵匠已經昏迷。
她探過鼻息,又摸了摸頸側。
「還活著。」
屋內除了他,還關著兩個腳夫。
其中一人看見門開,立刻往角落裡縮。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替他們抬過箱子,不要殺我。」
蘇映寒割斷他們手上的繩子。
「後門往東,有一條廢渠。出去以後不要走官道,先往土地廟躲。」
兩人連連點頭。
「能走嗎?」蘇映寒問。
「能,能走。」另一人急忙道。
「那就架著他。」蘇映寒說。
兩名腳夫一左一右架住老鐵匠。
幾人剛離開小院,西邊便有人發現火勢只是草料被點燃,不像意外。
「有人闖進來了!」
「去看姓周的!」
莊門已經合上。
蘇映寒沒有往莊門走,帶著兩名腳夫直接轉入車棚。
她拔出空車上的插銷,用力甩動韁繩。受驚的騾子拖著車衝出去,正撞開前來堵人的守衛。
兩名腳夫架著老鐵匠先穿過後院。
蘇映寒留在最後。
一支短箭從牆頭射來。
她偏身避開,反手將短刀擲出去。刀柄撞在弓手腕上,對方吃痛鬆手,第二箭落進泥地。
另一名莊丁從側後方撲來。
蘇映寒矮身避開刀鋒,順勢扣住對方手腕,將人重重撞上車架。木架晃了兩下,堆在上面的空糧袋盡數落下來,把人壓在下面。
「還不走?」
柳鶴權的聲音從牆上傳來。
他已經從帳房出來,手裡只拿著兩頁被撕破的紙。
蘇映寒轉身抄起落在牆根的短刀,踩著車轅翻過矮牆。
柳鶴權沒有伸手拉她,只在她落地以後跟著躍了下來。
外面便是廢渠。
渠水只到腳踝,長滿半人高的蘆葦。幾人沿著水溝一路往東,直到軍莊的喊殺聲再也聽不見,才在一座土地廟停下。
柳鶴權將從帳房帶出的兩頁紙放到破舊供桌上,蘇映寒掃了一眼。
一頁記著軍莊近幾日支取的桐油與封蠟,另一頁只剩半張,能辨認出的幾行也都是尋常糧草。
「帳冊呢?」
「沒有。」
柳鶴權道:「柜子里留著焚紙後的灰,真正的帳昨夜便已經清走了。」
「所以就算我們方才不救人,也只能拿到這兩張紙。」
「是。」
柳鶴權承認得很乾脆。
「這一次,是昭昭看得更准。」
蘇映寒看了他一眼。
「我一向看得比你更准。」
柳鶴權怔了怔,隨即笑著點了點頭。
兩個腳夫放下老鐵匠後,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多謝二位公子救命。」
「你們為什麼被關?」蘇映寒問。
「我們替豐年糧行卸貨時看見了箱子裡的刀。」
其中一人聲音發抖,「昨夜又聽見趙管事說,等貨運完,所有知情的人都不能留。」
蘇映寒給了兩人一點碎銀,讓他們暫時留在土地廟,不要進城。
柳鶴權站在門邊,掌心的白帕已經被血浸透。
「手伸出來。」她道。
蘇映寒從廟內供桌下找出半碗還算乾淨的水,又從袖中取出傷藥。
柳鶴權坐到台階上,把手遞給她。
鐵鉤劃出的口子不深,方才翻牆時卻又裂開了一些。
蘇映寒將藥粉撒上去。
「帳房空了不說,還傷了一隻手。柳公子自己算算,今日虧不虧?」
「救回三條命,還有一本會說話的活帳。」
柳鶴權垂眸看著她替自己纏好布條,「算起來,也不算虧。」
「方才是誰不肯救?要不是我多費口舌,現在有的人就拿著兩張破紙哭去吧。」
柳鶴權有些無奈:「方才是方才。」
蘇映寒故意將最後一個結勒緊。
柳鶴權的手指動了一下,到底沒有喊疼。
這時候老鐵匠忽然咳了起來。
蘇映寒立刻起身上前,還未開口,男人已經睜開眼,神情驚恐。
「別殺我。」
「我們不是軍莊的人。」
蘇映寒讓他看清自己和旁邊那兩個腳夫,放緩聲音道:「別怕,我們是來救你的。」
老鐵匠盯著他們看了許久,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松下來。
「我聽到他們一直問你,爐號記在哪裡。」蘇映寒道。
老鐵匠臉色又白了幾分,顯然已經有些懼怕這個問題。
「沒有帳,沒有帳,我真的沒有帳啊公子,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知道,我知道。」
蘇映寒見他激動,扭頭朝柳鶴權使眼色,讓他把水壺拿來。
等老鐵匠喝了點水,情緒緩和了些,她才開口道:「老伯,您別害怕。我們和那群人不是一夥的,我們不會害您。」
「我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問你爐號?」
老鐵匠抬起纏滿黑布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頭。
「鄭良讓人磨去箭頭外面的記號,可每一隻模具內沿都有一道缺口。缺口的位置不同,鑄出來的箭頭也會留下不同的暗痕。」
「那些痕跡很淺,磨不乾淨。」
「哪一隻模具在哪座爐,哪一爐又是誰開的火,只有我記得。」
「他們要的東西都在我的腦子裡,我要是說了,我就得死。」
柳鶴權看向蘇映寒,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若方才任由軍莊將人帶走,即便他們日後找到了這批兵器,也很難證明東西出自中都。
到時候就算追查下去,太子和鄭國公也早就和此事沒了干係。
蘇映寒在腦子裡快速捋了一遍事情的前情,繼續問那鐵匠:「老伯,如今只要是鄭良鑄的箭,你都能認出來?」
「能。」
老鐵匠用力點頭,「只要讓我看見箭頭,我就能認。」
「而且我還知道,他們兩日後還要運一批東西。」
「去哪裡?」
「南市。」
「我聽趙管事說,最上面那位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中都鑄出了多少兵器。」
老鐵匠喉嚨乾澀,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們說,那位殿下讓人把東西全部挪走,一件也不能留。」
「這麼多兵器要送去哪裡,小人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