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內部空間比看上去更窄。
麻袋散發著陳糧受潮後的霉味,車輪每壓過一道石縫,頭頂木板便跟著震一下。
蘇映寒與柳鶴權面對面擠在角落裡,兩個人幾乎緊緊貼在一起。
外面有兩個人騎馬跟車,其中一人的刀鞘不時撞在車轅上,發出輕微聲響。
蘇映寒壓低聲音。
「你不是說,這輛車要去豐裕倉?」
「掌柜原本是這樣安排的,看來是臨時換了道。」
「看來柳公子的消息也不是每次都准。」
「昭昭若覺得虧了,一會兒可以少付一點銀子。」
「我本來也沒準備付。」
柳鶴權輕輕笑了一下。
馬車忽然停住。
有人從外面掀開油布一角,往裡面又扔進幾袋糧。
麻袋落下時,蘇映寒往旁邊避了避,整個人幾乎貼到柳鶴權胸前。
他抬手撐住車壁,將她擋在手臂與木板之間。
外面的人沒有仔細查看,很快重新蓋好油布。
馬車繼續往前走。
新裝進來的糧袋明顯比車上這些已有的看著更沉些。
柳鶴權剛要伸手摸過去,蘇映寒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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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還有人。」
「放心,馬蹄聲在車前,他們看不見。」
說罷,他伸手在糧袋上摸了摸,確認裡面裝的還是糧食後,又看向那幾袋新糧下方的木板。
趁著車輛顛簸的間隙,他換了個姿勢上前,將糧袋下方的木板掀開一條細縫。
下面整整齊齊放著拆去刀柄的短刃,還有幾捆尚未裝杆的箭頭。每一件外面都刷過薄薄的桐油,難怪糧袋底部會沾上味道。
暗格做得不深。
若只看車底,最多以為木板比尋常車廂厚了一層。可一輛車能藏三百餘枚箭頭,十輛便是三千。它們混在每日進出京城的糧車裡,既不需要另備關文,也不會引起守城兵卒多看一眼。
這上面的糧一袋比一袋沉,兵卒可不願費工夫一個個搬下來查驗。
隨後柳鶴權又沿著車壁內側摸了一遍。
靠近車軸的位置還有兩個新打的鐵環,應當是用來固定裝短刃的木箱。如今箱子不在,說明這輛車已經不止一次來回運送。
「豐裕倉的糧袋是用來壓住暗格,也是用來掩蓋車重。」他道。
「糧食進倉,兵器在半路卸下。等空車回來,再裝一批糧食補上重量。」
如此一來,出庫與入庫的車都不會顯得太輕。
真正少掉的,是那些在中途被拿來填補重量、最後卻沒有送進軍營的糧。
蘇映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雖看不太清,但隱隱約約能看到車下藏著的箭頭不是不同的獵箭。
「箭矢制式太齊,能在短時間打出這麼多,鐵爐不會只有一座。」
「箭頭輕重相差不到半錢,若只靠幾個鐵匠手打,很難做到。」
柳鶴權將原本掀開的木板復原,道:「應當先做了模具,再由不同的人照著鑄。」
話音剛落,馬車又拐過一道彎。
蘇映寒憑車身傾斜與外面叫賣聲,判斷他們仍在往東走。經過城隍廟時,遠處鐘聲響了三下。再往後,街邊人聲漸少,輪下石板也換成了泥路。
「出城了?」她問。
「沒有。」
柳鶴權側耳聽了聽,「是沿東城牆往北。軍莊離城門不遠,他們不需要出城。」
「柳公子對京城倒比我熟悉。」
柳鶴權笑笑:「我做江湖生意,自然要熟門熟路才好上門服務。」
「那怎麼不見你來我府上上門服務?」
柳鶴權笑意更深,幾乎貼著她耳朵說:「公主上次不是說,你的駙馬善妒,容易拈酸吃醋嗎?」
蘇映寒也不躲,只是輕笑一聲:「是啊,你之前又不是沒有聽聞,我不過從別處帶了個侍從回來,他就鬧著要搬出公主府呢。」
「日後成了婚,怕是公主府都要他說了算了。」
車廂里忽然安靜。
柳鶴權抬眸看她。
蘇映寒神色自然,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
「看我做什麼?」
柳鶴權向她靠近幾分:「我在想,在昭昭心裡,究竟是我的分量重些,還是駙馬的分量重些。」
他靠的太近,近到二人呼吸幾乎交錯在一起。
馬車再次顛簸,蘇映寒順勢想往後退拉開距離,可身後已經是車板。
柳鶴權撐在她身側的手臂稍稍抬高,替她擋開一旁搖搖欲墜的糧袋。
蘇映寒道:「柳公子不必離我這麼近,車裡還有些空間。」
「我若坐回去,這一袋砸下來,砸壞了昭昭可怎麼好。」
「我還沒有那麼脆弱。」
「是。」
柳鶴權垂眸看著她,「昭昭不是脆弱的人,昭昭是個健壯有力的女子。」
「畢竟在中都的時候,我還要靠昭昭護著我。」
話雖這麼說,可他的手臂仍橫在她身側,替她擋著那些沒有放穩的糧袋。
蘇映寒沒有接話,只伸手把一旁的的糧袋推穩。
兩人離得近,動作間難免碰到彼此身體。
可是這一次,誰都沒有再往後退。
過不多久,外面的護車的人開始說話。
「舊印已經取下來了?」
「昨夜用熱氣蒸過,等到了莊裡,再壓到新封條上。」
「豐裕倉那邊不會發現?」
「帳上本來就有這輛車。只要入倉時再換回來,誰會一袋一袋稱?」
另一人啐了一聲。
「都是上面一句話,苦的是我們。聽說中都那邊跑了人,近來查得越來越嚴。」
「少說兩句。」
聲音低下去。
蘇映寒與柳鶴權對視一眼。
封條是真的,車號也是真的。
只是封條和車,都在途中被人借用過一次。
大理寺若只按帳核對,永遠查不到車底下藏過什麼。
馬車駛上碎石路,顛簸得愈發厲害。
一枚固定木板的鐵鉤突然鬆開,直直朝蘇映寒手背划過去。
柳鶴權抬手擋住。
鐵鉤從他掌心划過,血很快滲了出來。
蘇映寒抓住他的手腕。
「別動。」
血若滴在糧袋上,外面的人一掀車簾便能看見。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壓住傷口。
兩人的距離本就很近。
她低著頭時,發冠邊緣幾乎擦過柳鶴權的下頜。車廂里沒有風,柳鶴權能清楚聞見她衣領間淡淡的梔子香。
他看了片刻,忽然沒頭沒腦地問:「聽說春闈昨日已經結束了。」
蘇映寒抬眼。
「春闈已經結束,與我有什麼關係?」
「沈公子從貢院裡出來了。」
蘇映寒白他一眼:「柳公子可真閒,連這京中誰去考試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只是聽傳聞說——昭昭和沈公子有舊情。」
「我在京中有舊情的男子多了去了,柳公子要是挨個去查,怕是一個月都查不完。」
柳鶴權聽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另一隻背在身後的手無端緊了緊。
「那昭昭可真是辛苦,要維繫這麼多的舊情。」
蘇映寒低頭壓緊他手上的帕子,沒再說話。
靜了片刻,柳鶴權才開口道:「我只是隨口一提,昭昭別生氣。」
「我沒生氣,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說罷,兩人再次安靜下來。
只是握在一起的手,卻是誰也沒有鬆開。
車外漸漸安靜,隨後傳來沉重的木門開啟聲。
馬車駛進軍莊。
幾個人上前卸貨。
兩人剛準備趁亂離開,旁邊忽然有人道:「先把這輛車底下那位也抬出來。」
「今晚一起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