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糧行開在南市東街。
鋪面不算大,後院卻連著兩座糧倉。初夏的太陽曬在青瓦上,穀物與陳米的味道被熱氣蒸出來,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蘇映寒到時,柳鶴權正在對麵茶攤喝涼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細布圓領袍,頭上只束著普通木冠,手邊放著兩本糧商常用的貨冊。那張臉本就生得風流,換上商人打扮以後,倒也沒有顯得突兀。
蘇映寒在他對面坐下。
「柳公子倒是會享受。」
「我替昭昭跑了一上午,總不能連碗涼茶都捨不得喝。」
「查到了?」
柳鶴權將其中一本貨冊推過去。
「豐年糧行每隔五日會收一批陳糧。帳上寫的是從豐裕倉清出的舊糧,價格比市價低兩成。」
「今日剛好是第五日。」
「順昌號的人什麼時候來?」
「腳費月末才結,他們不會每日露面。」
蘇映寒翻了兩頁。
貨冊做得很乾淨。
每一筆都有來處、重量和經手人,便是拿去戶部核驗,也看不出大問題。
「既然帳上看不出來,就去看車。」
「後院不許外人進。」
「所以柳公子把我叫來,是想讓我替你翻牆?」
柳鶴權笑道:「昭昭生得這樣斯文,怎麼能做翻牆的事?」
「我已經與掌柜約好,今日來收一批陳糧。」
「一會兒昭昭只管談價,車的事情交給我。」
「你既然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便照做就是了。」
蘇映寒合上貨冊。
「只是你若是拿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之前賒帳的銀錢,我可就不結清了。」
「昭昭還真是不肯吃一點虧。」
「彼此彼此。」
兩人起身走向糧行。
掌柜早已等在門口。
他約莫四十餘歲,穿一件栗色綢衫,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看見柳鶴權,立刻笑著迎上來。
「柳東家。」
「這位便是我說的小公子。」
柳鶴權往旁邊讓了半步,「銀錢都歸他管,我只負責替他看貨。」
掌柜恍然大悟。
「難怪柳東家昨日問了半日價錢,卻一文銀子也不肯定下。」
蘇映寒淡淡掃了柳鶴權一眼,朝掌柜拱手道:「帳總得管得嚴些,若是亂花很快就會見底,您說是不是。」
掌柜笑得更熱切。
「是是是,兩位這樣分工倒好,一個管錢,一個管人,做起買賣來最是般配。」
隨後掌柜將兩人帶到最里側的糧倉。
倉中光線昏暗,數十隻麻袋一直堆到房梁下。幾個夥計正在用木鏟翻糧,穀殼揚起來,落在人頭髮與肩膀上。
「這一批都是去年秋天收的。」
掌柜抓起一把米給蘇映寒看,「雖然陳了些,卻沒有生蟲。公子若全收,我還能再讓半成價。」
蘇映寒捻開一粒米。
米色發灰,聞著也有潮味。
「去年秋收的糧,不會潮成這樣。」
掌柜笑容不變。
「京中春雨多,倉里難免受潮。」
「豐裕倉若連糧都放不好,戶部也該換一批守倉的人了。」
「公子說笑了。」
掌柜伸手想把米接回去,「價錢在這裡,自然不能與新糧比。」
柳鶴權走到旁邊,用糧斗從底下剷出一層。
上面是陳米,下面卻混著顏色更深的霉糧。若整袋過秤,再從表面取樣,根本看不出來。
「掌柜將兩種糧摻在一起賣,膽子不小。」
「柳東家,做買賣總不能只許你壓價,不許我想辦法少賠一點。」
掌柜終於不再裝糊塗,「二位若真心要,底下這層我可以再減一成。」
「一成不夠。」蘇映寒道。
「那蘇公子想要多少?」
「我不收霉糧。」
「可這些糧都已經混了。」
「所以要一袋一袋重新分。」
掌柜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蘇映寒此行目的不是當真來買糧,可她越認真挑刺,掌柜越不會懷疑他們是為後院的車而來。
柳鶴權也明白她的用意。
於是他在旁邊又挑出兩袋,說這袋蟲多、那袋摻沙,一唱一和將掌柜折騰得額上冒汗。
「我總算知道,柳東家為何不管銀錢了。」
掌柜苦笑,「換成誰與這小公子做買賣,也管不住這個價。」
柳鶴權一本正經地點頭。
「家中確實是他說了算。」
蘇映寒瞥了他一眼,卻沒有在掌柜面前反駁。
等人轉身,她才壓低聲音道:「柳公子很喜歡給自己認親?」
「掌柜既然已經誤會,解釋反倒可疑。」
「他只說我們合夥做生意,昭昭想到哪裡去了?」
柳鶴權反問得十分自然。
蘇映寒懶得再理他,跟著掌柜進了他們後院。
兩座倉房裡堆滿陳糧,靠牆停著三輛空車。車轅上沒有豐裕倉烙印,只在內側刻著極小的編號。
蘇映寒與掌柜談價的時候,柳鶴權繞著糧袋走了一圈,像是在檢查成色,指尖卻從車軸處抹下一點紅泥。
那是中都附近才有的紅泥。
他又掀開最裡面一隻糧袋。
袋裡裝的確實是糧,底部卻有被尖銳物件磨過的細長裂口。
院外傳來車輪聲。
掌柜立刻停下話頭。
「今日還有別的貨要進,兩位若誠心要,不如先去前面喝茶。我讓夥計把數目算好再與二位商議。」
很明顯,他這是在趕人。
蘇映寒點頭應下,與柳鶴權一起往外走。
經過車棚時,柳鶴權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將人拉到一輛空車後面。
「做什麼?」
「昭昭不是要看車?」
他掀開車尾油布,「請吧。」
車廂里堆著幾隻裝滿的麻袋,剩餘的空間勉強能藏下兩個人。
蘇映寒看了看他。
「這就是柳公子的安排?」
柳鶴權還未開口,後門已經傳來夥計說話的聲音。
蘇映寒沒有再猶豫,矮身鑽進車裡。
柳鶴權緊跟著進來,剛將油布放下,外面便有人推動車輪。
車沒有往豐裕倉走。
經過兩條街以後,它轉向東城,徑直駛往那座已經被賀敏君標在信上的廢棄軍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