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來離開以後,蘇映寒讓懷玉把糧袋重新包好。
「這個東西,不要讓妙一和秋水閣的人看見。」
懷玉正在系麻繩,聞言愣了愣。
「公主不是打算讓世子幫忙查?」
蘇映寒神色如常:「他自己在京中布了不少暗線,應該不至於要等著我給他餵線索。」
懷玉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這東西不會讓其他人瞧見的。」
一個時辰以後,一封沒有落款的短箋從公主府送到了東郊茶館。
入夜,蘇映寒換上深青色圓領袍,從公主府側門離開。
柳鶴權已經等在二樓雅間。
他今日穿著一身灰藍長袍,長發以木冠束起,少了往日招搖的富貴氣。
面上看起來還有些疲憊。
只可惜一開口,還是原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
「昭昭深夜相邀,我還以為是想我了。」
「柳公子想得倒美。」
蘇映寒在他對面坐下。
「不是想我,便是又有事要使喚天機閣。」
「那還是怪我多想了,以為昭昭許久沒見我,想我了。」
蘇映寒懶得理他。
「我托你查的順昌號,有消息了嗎?」
「有一點。」
柳鶴權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貨冊。
「順昌號近半年與豐裕倉有過往來的,一共有七人。兩個車夫,三個糧行腳夫,剩下兩個替各處貨棧結算銀錢。」
「其中這個趙勇,三年前還在鄭國公府車馬房做副管事。」
「為什麼離開?」
「帳面上說是打傷同僚,被趕了出去。」
「實際呢?」
「離府以後,他的妻兒仍住在鄭家田莊,每月也有人給他母親送藥。」
蘇映寒將名字記下。
「只是這樣?」
「昭昭付的那點銀子,只夠查到這裡。」
蘇映寒白他一眼:「我之前和你說過,我沒那麼多現銀,日後會拿其餘東西來抵帳,不會欠你錢的。」
柳鶴權笑笑:「我當然知道昭昭講信用,所以我便查了些其餘的東西。」
柳鶴權用指尖點了點貨冊末頁,「豐年糧行每隔五日便會從順昌號支一筆現銀,名目寫的是僱車。可順昌號自己的車夫,從來沒有在豐年糧行露過面。」
「銀子給了誰?」
「趙勇。」
蘇映寒垂眸看著那個名字。
鄭家的人離開國公府,卻仍由鄭家養著妻兒。豐年糧行說是向順昌號僱車,銀子最後卻進了趙勇的口袋。
這人看似已經與鄭家沒有關係,實際仍替鄭家做事。
「豐年糧行的東家是誰?」
「帳面上是一個姓范的糧商。五年前從定州來京,在南市開了第一間鋪子。」
「帳面以外呢?」
「還在查。」
柳鶴權端起茶盞,「昭昭若是著急,可以明日與我親自去一趟。」
「你不是已經派人盯著了?」
「天機閣的人只能查買賣,不能隨便闖進糧行後院翻人家的帳。」
蘇映寒又翻了個白眼:「天機閣幹不了的事情,我就能幹?」
「昭昭連中都縣衙都敢闖,一間糧行算什麼?」
蘇映寒抬眸看他,語氣平淡:「柳公子倒還記得這些。」
「當時跟著你差點被縣兵圍在山裡,想忘也難。」
「畢竟——我們也算生死之交了。」
生死之交。
蘇映寒抿嘴笑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我記得柳公子當時說,此行只是為了協助我查案,不求回報。」
「是啊。」
柳鶴權說的坦蕩:「所以如今輪到昭昭協助我了。」
「所以這就是你的不求回報?但是要一報還一報?」
「一報還一報未免太難聽了些,昭昭若是陪著我,我心裡也有底氣些。」
蘇映寒懶得跟他貧嘴,只問:「明日什麼時辰?」
「午時。豐年糧行每日午後清點進出的貨車,那時後院最亂。」
「這次既然同行,柳公子就不必將這件事也記在帳上,要我一併出銀子給你吧。」
柳鶴權輕輕嘆了口氣。
「昭昭每次來找我,都只談銀子,未免傷人。」
「那談什麼?」
「比如昭昭為何忽然查起順昌號,又比如——」
他頓了頓,唇邊仍帶著笑。
「昭昭為何寧可來找我,也不把這件事交給旁的人去查。」
蘇映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柳公子覺得呢?」
「大約是因為昭昭更信我。」
「你想多了。」
「那為何不找其他人查?」
「其他人?」
蘇映寒慢悠悠道:「我也沒有其餘相熟的人能幫我查案子啊。」
柳鶴權唇邊的笑意淡了一點。
「那我呢?」
「我信得過柳公子,畢竟柳公子拿錢辦事,不會誆騙我。」
拿錢辦事。
柳鶴權在心裡默默念了幾遍這四個字,一時間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所以在昭昭眼裡,我與你的交情,也僅僅只是拿錢辦事?」
蘇映寒想了想。
「那倒不至於。」
柳鶴權眉梢剛抬起來,便聽她繼續道:「我在你這兒賒下的帳還能買不少東西,柳公子目前只查出了一個趙勇。」
「這錢花的有點不值得。」
屋內安靜片刻。
柳鶴權低頭笑了一聲。
「明日午時,我在豐年糧行對面的茶攤等你。」
他慢悠悠道:「當然了,若是昭昭更喜歡我直接去公主府接人,我也可以去公主府等你。」
蘇映寒笑笑:「不必了。我的駙馬生性多疑,又愛拈酸吃醋,你去了被他看見,又要和我鬧。」
柳鶴權看了她片刻,臉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些。
「知道了。」
蘇映寒起身離開。
夜裡下起了細雨。
茶館屋檐下掛著兩盞舊燈籠,燈火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她走下樓梯時,身後始終沒有傳來腳步聲。
直到馬車駛出巷口,柳鶴權才把兩張紙並排放到桌上。
一張來自妙一,上面記著四個糧車車號。
另一張則是天機閣查到的順昌號往來名冊,趙勇的名字被硃砂圈在中間。
蘇映寒今夜沒有提那四輛車,也沒有帶來任何新的證物。
她只問了順昌號。
就像她從一開始便安排好的那樣——讓陸今野查糧車,讓柳鶴權查順昌號。
兩條線看似都指向豐裕倉,交到他們手裡的東西卻始終不同。
她究竟是想借兩個人的手相互印證,還是在分別試探兩個身份?
陸今野盯著兩張紙看了一會兒,最後仍舊沒有將它們疊在一起。
只是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她臨走前那句話。
-我的駙馬生性多疑,又愛拈酸吃醋,你去了被他看見,又要和我鬧。
我的駙馬。
我的駙馬。
他輕笑一聲,將兩張信紙收進袖中。
等蘇映寒回到公主府時,已經將近子時。
西廂房仍亮著燈。
鳴惆拿著一封剛送進府的短箋迎上來。
「殿下,少將軍派人送來的。」
蘇映寒拆開信。
徐冰來回營以後清點了所有卸過糧的士卒,其中有一名新兵昨夜沒有歸營。
那人並不在先前的逃兵名冊上。
失蹤以前,他只與同住營帳的人提過一句——
他親眼看到糧袋下面還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