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來進公主府時,手裡提著兩隻空糧袋。
他剛從軍營回來,身上的玄色窄袖武袍還沾著塵土,腰間束著皮革護腰,靴邊也有沒有擦淨的泥。大約是一路縱馬進城,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眉骨處。
懷玉將人帶進西暖閣,視線卻忍不住往那兩隻糧袋上看。
「少將軍今日怎麼帶著空糧袋來?」
徐冰來沒回答,只問她:「昭華在不在?」
「在書房。」
蘇映寒剛看完賀敏君送來的信。
聽見腳步聲,她將信紙壓進案上的帳冊里,抬頭便看見徐冰來把兩隻空袋放在地上。
「這是什麼?」
「我營里收到的糧。」
「糧呢?」
「吃了一部分,剩下的不是陳米便是霉米。」
徐冰來從懷裡取出三冊薄帳。
「這是豐裕倉送來的入庫冊,這是營中伙頭每天實際領走的數目,最後一本是我讓人重新稱過以後記下的。」
三冊帳並排放到案上。
豐裕倉寫著足額三百石,入營冊上同樣是三百石。實際重新過秤,卻只有二百一十餘石,其中還有三十多石已經發霉。
「少了近三成?」蘇映寒問。
「嗯。」
徐冰來臉色不太好看。
「營里前些日子接連有新兵出逃,我原以為是他們吃不了練兵的苦,抓回來幾個才知道,他們已經連續半個月吃不飽。」
最嚴重的一日,二十個人分到的米只夠煮半鍋粥。
有個十六歲的少年餓得夜裡去馬廄偷豆料,被抓住以後跪在地上,說自己不是想逃,也不是怕操練,只是再這樣下去,連槍都舉不起來。
徐冰來沒有罰他。
第二日,他拿自己的俸銀去附近村里買了幾車雜糧,才讓營中暫時撐過去。
可一營士卒不能一直靠主將掏銀子吃飯。
更不能讓那些吞了軍糧的人,拿一句路上損耗便把事情揭過去。
「伙頭沒有上報?」
「報了。」
「送糧的官吏說今年春雨太多,路上損耗比往年大些,讓他們先用陳糧補上,下一次會一併送足。」
「營中管糧的校尉怕事情鬧大,便在足額入庫的冊子上簽了字。」
蘇映寒翻開第二冊。
上面不只有校尉的名字,還有徐冰來上官的印。
「你沒簽?」
「沒有。」
徐冰來靠在椅背上,語氣有些煩躁。
「昨日負責轉糧的人又來了一趟,說糧食稍後會補,讓我先把字簽了,免得月底核帳時所有人都麻煩。」
「我沒同意。」
「所以今日他便去告了我一狀,說我剛管幾日新兵,便仗著徐家的勢不肯配合。」
蘇映寒並不意外。
軍糧經過的手太多,每個人只拿一點,每一級又替上一級遮掩一點,最後送到士卒碗裡時,少掉的便不止一點。
可這次不同。
糧車上很可能根本不只有糧。
「你將這三本帳帶來,不怕他們說你私自帶走軍中帳冊?」
「原冊還在營中。」
徐冰來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這些是我連夜抄的,筆跡也都是我自己的。即便被人發現說我謄抄機密,我就說我在練字,他們又能拿我如何。」
蘇映寒被他逗樂了:「看來師兄在軍營里待了這些年,也不只是學會舞刀弄槍。」
徐冰來的眉眼終於舒展開些。
「我本來就不笨。」
「誰說你笨了?」
「你小時候總說。」
「小時候的話也算?」
「當然算。」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懷玉的聲音。
「殿下,廚房送來的冰酪現在要用嗎?」
「先放著。」
「是。」
腳步聲重新遠去。
徐冰來看著地上的糧袋。
「這東西除了裝過糧,應當還裝過別的。」
「為什麼?」
「太重了。」
他把其中一隻袋子提到案邊,「伙頭說,卸車時有幾隻袋子明明只裝了半袋糧,提起來卻比足袋還沉。後來倒出糧食,袋子底下便只剩這些黑灰。」
蘇映寒抽出壓在帳冊邊的短刀,刮下一點黑屑。
黑屑細而堅硬,在刀面上滾過時泛著極淡的冷光。
不是灶灰,也不是糧倉里常見的泥砂。
「是鐵屑。」
徐冰來神色一沉。
蘇映寒又把袋口湊近聞了聞。
陳糧的霉味下面,還壓著一股沒有散盡的桐油味。
「桐油防鏽,裝鐵器的木箱裡常會刷一層。糧袋若一直放在糧倉,不會沾上這種味道。」
「你的意思是,這些車在送糧以前運過鐵器?」
「也可能是在送糧的途中。」
蘇映寒翻過袋子。
底部磨損最嚴重的地方有幾道細長裂口,不像被糧粒撐破,更像被尖銳的鐵器反覆刮過。
她想起賀敏君信中那輛沒有進豐裕倉的車。
「營中還有這樣的袋子嗎?」
「有,剩下的都堆在後倉。」
「先封起來,別讓人知道你發現了這裡面的端倪。」
徐冰來聽出她話里還有別的意思。
「你是不是也在查這批糧?」
「我在查順昌號。」
蘇映寒沒有提中都一系列的事情,要解釋起來怕是一晚上都夠嗆,她只說:「有人看見順昌號的人將貨混進官糧車,車最後進了京。」
「什麼貨?」
「還不確定。」
徐冰來沉默片刻,沒有繼續追問她不願說的部分。
「我回營以後,先讓人把剩餘糧袋單獨收起來。」
「豐裕倉呢?」
「暫時不能動。」
蘇映寒道:「你若直接調兵去查官倉,不出半日,御史台便會收到你私調京兵、擅查官倉的摺子。」
「難道放著不管?」
「不是不管。」
她把三冊帳分別擺開,「從今日起,豐裕倉送來多少,伙頭實領多少,每袋糧實際多重,你都重新記一份。原來的入庫冊照舊簽,但不要簽你的名字。」
「你想讓他們以為我還沒有察覺?」
「他們既然敢少掉三成,便不會只做這一次。」
「再來一次,我們才能知道糧從哪裡被換走。」
徐冰來點了點頭。
他將其中一隻糧袋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這個我帶回去。」
「留下。」
「你要做什麼?」
「找人看看袋子上的痕跡。」
徐冰來立即道:「別親自去。」
「我知道。」
她答得太快,徐冰來一聽,便知道這句話未必算數。
「昭華——」
他還想再勸,蘇映寒卻讓懷玉將那兩碗冰酪端了進來,打斷了他的話。
「師兄再不回去,怕是一會兒徐老夫人要著急了。」
她將那碗已經快化掉的冰酪推到他面前,「吃完再走吧,如今天熱,我特意讓小廚房備的。」
徐冰來還有話想說,最後還是端起碗吃了起來。
冰酪已經化成了甜水。
他吃了兩口,忽然道:「小時候你做錯事,也是這樣拿甜食堵我的嘴。」
「那師兄吃不吃?」
「吃。」
徐冰來低頭把剩下的冰酪吃完,到底沒有再問。
人走以後,蘇映寒才重新拿起那隻糧袋。
袋口內側除了豐裕倉的墨記,還壓著三道極淺的水紋。
正是順昌號的暗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