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書吏被帶進崇文殿時,腿上的傷還沒有好。
他跪不穩,只能用手撐著地面。身上穿的是尋常灰青夏布袍,腰間也沒有任何府牌。
太子看見他,臉色終於變了。
一旁的太子問道:「你不是已經回鄉了嗎?」
田書吏伏在地上。
「小人沒有回鄉。鄭大人讓小人搬去城南,為他謄寫文書。」
六皇子呈上一隻木匣。
裡面是田書吏留下的底稿,以及一塊用來練習太子筆跡的舊絹。
絹上反覆寫著「即刻轉移」四個字。
前面幾十遍都不像,最後幾遍卻幾乎能以假亂真。
太子看著那塊絹。
「是鄭良讓你仿的?」
「是。」
「父皇已經聽見了。」
太子像終於抓住一線生機,「南市那道調令根本不是兒臣親筆!」
田書吏卻接著道:「可底稿是殿下的親筆。」
太子的聲音驟然停住。
「什麼底稿?」皇帝問。
田書吏從匣中取出一張窄紙。
那是從某份公文上裁下來的,只有一句完整的話:務必於十五日前點清,即刻轉移,交北營舊部看守。
落款處沒有印,字跡卻與太子平日手書完全相同。
「鄭良讓小人照著這張紙,另寫一份調車令。」
「何時?」
「二月初九。」
六皇子在一旁道:「南市掌柜藏起來的調車令,落款也是二月初九。豐裕倉當日出庫的六輛糧車,於二月初十被人換過車牌。」
皇帝看向太子。
「二月初九,你在哪裡?」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日他去過鄭國公府。
皇帝命內侍取來起居注與東宮值冊。起居註上寫得清楚:二月初九午後,太子出宮探望抱恙的鄭國公,酉時方歸。
鄭國公終於開口。
「那張紙是臣讓殿下寫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臣當時告訴殿下,舊庫年久失修,軍械需要換處存放。殿下只寫了那一句,並不知道臣要將東西送往南市。」
「舅父!」
太子的語氣里第一次有了急意。
鄭國公卻沒有看他。
「私鑄兵器是臣的主意,轉移軍械也是。鄭良見事情敗露,擅自偽造完整調令,想借太子私印保命。太子雖有知情不報之過,卻從未想過謀反。」
他將最重的罪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問:「豐裕倉的糧也是你的主意?」
「是。」
「中都山火呢?」
鄭國公頓了一下。
「臣只命人封山,不曾命人放火。」
「劉稗帳上那筆送往北營舊將手中的銀子,給了誰?」
「臣不知。」
皇帝冷笑。
「你連太子的罪都敢認,卻不肯說一個舊將的名字。」
鄭國公俯身叩首。
「臣確實不知。」
這一次,任憑靖熙帝如何問,他都不再開口。
劉稗只認得一隻缺了食指的手,鄭良又說銀子是劉稗經辦,與他無關。證據到了這裡,再次卡住。
徐冰來忽然上前拱手道:「陛下,臣或許知道是誰。」
「說。」
「北營退下的將領中,右手食指殘缺者一共四人。兩人已經亡故,一人遠在邊關,只有一人仍住在京中。」
「誰?」
「前北營副將,羅顯。」
這個名字一出,兵部尚書臉色也變了。
羅顯曾是鄭國公最得力的副將。
十二年前因腿傷退下,之後一直替東宮操練私衛。
更要緊的是,舊軍械庫停用以前,最後一任守庫主事正是他的親弟弟。
皇帝立刻命禁軍拿人。
田書吏說完以後,大理寺卿沒有立刻讓人將底稿收走。
他先問田書吏如何拿到太子親筆,又問紙從何處裁下、完整公文現在何處。
田書吏一一回答。
原文是一份修葺舊庫的批示。鄭良將中間一句裁下,餘下部分燒了。紙是東宮常用的澄心紙,邊緣有一粒極小的金粉,那是當年造紙時誤混進去的。
太子道:「一粒金粉也能證明來自東宮?」
沈聽瀾從旁邊站出來。
「不能。但同批澄心紙只入宮兩百張,一百二十張送東宮,八十張留在御書房。御書房用紙都有編號,這一張背面沒有。」
「你為何知道?」皇帝問。
「臣奉命整理舊檔時見過領紙記錄。」
「又是舊檔。」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什麼都能從紙里找出來。」
沈聽瀾面不改色,只拱手道:「陛下,紙不能造假。」
太子忽然問:「若鄭良偷拿東宮的紙,再讓田書吏仿孤的字呢?」
「這樣當然可以。」
蘇映寒很快接過話頭,讓太子不由得一怔。
「所以只憑這張底稿,仍不能證明是皇兄讓人轉移南市軍械。」
「但它能證明,鄭良不是憑空仿寫。他從皇兄手裡得到過一句與軍械轉移有關的親筆,又在二月初九把它改成了完整調令。」
「皇兄可以說不知道東西去了南市,卻不能再說自己從未下過轉移命令。」
太子看著她,眼裡滿是怨艾。
他方才想借她承認證據不足,卻反被她將兩件事分得更清。
就在他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鄭國公忽然開口道:「臣讓殿下寫那句批示時,只說舊庫需要修繕。」
大理寺卿問:「修繕文書在哪裡?」
「已經遺失。」
「為何每一樣能證明太子清白的東西都恰好遺失?」
鄭國公抬起頭。
「因為臣當時便存了借殿下親筆行事的心思。臣不敢留完整文書。」
這句話終於把他自己釘在了案中。
可他仍不肯交出北營舊將。
禁軍趕到羅宅時,宅門大開,院中沒有一個下人。
羅顯坐在正堂,身上穿著一套擦得乾淨的舊甲。
他的右手邊放著一隻木匣。
匣中不是銀票。
而是兩百支尚未登記入冊的箭。
他沒有逃。
像是早已等著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