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顯被帶進宮時,天已經黑了。
舊甲上的銅片被燈火照得發暗,甲緣有幾處修補過的裂痕。他走路一瘸一拐,跪下時卻仍把背挺得很直。
皇帝沒有讓他卸甲。
「為何收鄭家的銀子?」
羅顯答道:「為了養兵。」
「替誰養兵?」
「替國公爺。」
太子閉了閉眼。
鄭國公終於回頭看向羅顯,眼中第一次露出怒意。
「你胡說什麼!」
「國公爺,眼下已到了這種地步,末將不能不說實話了。」
皇帝懶得聽他們閒扯,只開口問:「那批軍械呢?」
「也是臣收的。」
「太子知不知道?」
羅顯看向太子。
「殿下知道有一批兵器,卻不知道具體數目。」
這話與鄭國公先前所說大致相同。
他在保太子。
可這種保法並不能讓太子脫身,只會讓所有人更確信東宮私下養著一支不在兵部冊上的人馬。
太子忍不住道:「本宮何時讓你養過兵?」
「殿下沒有親口說過。」
「那你為何說替東宮?」
羅顯沉默了一會兒。
「太子是國本。邊軍將士效忠太子,便是效忠將來的君主。」
「朕還沒有死。」皇帝道。
羅顯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臣萬死。」
這句萬死不是認錯,他到此刻仍覺得自己忠於太子沒有錯,錯的只是這件事被皇帝看見得太早。
蘇映寒望著那套舊甲,忽然明白鄭國公為什麼不肯說他的名字。
羅顯不是一個拿錢辦事的部下。
他代表的是鄭家在軍中幾十年積下的舊情。今日鄭國公若主動供出他,寒的不只是一名舊將的心。
「兩百支箭為何沒有登記?」徐冰來問。
羅顯看了他一眼。
「那是給東宮率衛試射的。」
「東宮率衛每月領用多少箭,兵部有冊。試射也要登記。」
「舊制不必。」
「舊制三年前就廢了。」
「在我這裡沒有廢。」
徐冰來不再同他爭辯。
一個在舊制里活了半輩子的人,不會因為幾句話承認自己效忠錯了對象。
他只呈上北營近三年的領用冊,道:「陛下,羅顯宅中只有兩百支箭,缺失的兵器卻遠不止這些。其餘短刃、長槍與箭頭仍未找到。」
「你認為在哪裡?」
「臣不知。」
「又是不知。」
皇帝今日聽了太多不知,語氣已經十分不耐。
徐冰來又補充道:「臣只知道,舊庫車轍通往順昌號,南市兵器有六箱,河道又截下三船。羅宅這兩百支箭,應當只是有人留下來安撫舊部的。」
「安撫?」
「讓羅顯相信兵器仍歸東宮,事情沒有脫離他的掌控。」
羅顯的臉色終於動了一下。
徐冰來盯著他。
「其實你也不知道其餘東西被送去了哪裡,對不對?」
「我當然知道。」
「那為何不說。」
「我不能說。」
「是不能說,還是沒人告訴你?」
羅顯猛地攥緊拳頭。
他右手本就少了一節食指,這一握,手背青筋格外明顯。
徐冰來的猜測是對的。
羅顯替東宮養人、收錢、看守舊庫,卻在最後一次轉移時被排除在外。有人利用他的忠心,讓他替真正的接貨人守住了前半段路。
皇帝顯然也看明白了。
「將他押下去。」
羅顯被禁軍架起來時,忽然掙開半步。
「陛下!太子殿下沒有謀反!」
「閉嘴!」
「那些兵器是國公爺讓臣收的,殿下只是不忍老臣無處可去——」
太子站在殿中,臉色灰敗。
他曾經很喜歡這些舊將的忠心。
他們不問朝中風向,不管皇帝是否允許,只認他這個未來君主。
可到了今日,這份忠心成了最鋒利的證詞。
羅顯被拖出殿門。
喊聲漸漸遠去以後,皇帝才看向太子。
「你還有什麼要說?」
太子跪了下去。
「兒臣沒有謀反。」
「朕問的不是這個。」
皇帝道:「朕問你,鄭家私鑄軍械、侵吞軍糧、豢養舊將,你究竟知道多少?」
太子沉默很久。
「兒臣知道軍械,也知道羅顯。」
「軍糧呢?」
「不知道。」
「山火呢?」
「今日才知。」
「南市轉移軍械的事情呢?」
太子的手掌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兒臣……默許過。」
太子承認以後,鄭國公忽然閉上了眼。
他替太子攬下私鑄與軍糧,是想讓皇帝相信儲君只是被臣下蒙蔽。可一句「默許轉移」,等於太子親手承認自己在發現山火與軍械以後,仍選擇將東西藏起來。
這不是謀反。
卻是欺君。
皇帝問:「你為何默許?」
太子答不出一句足夠體面的話。
因為他怕鄭家倒下,怕軍中舊部被清,怕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儲位少掉一根支柱。
那些兵器沒有指向皇宮,卻一直指向他心裡最害怕失去的東西。
「兒臣想先把事情壓住。」
「壓到什麼時候?」
「等北境戰事緩和,等鄭家交回兵權……」
「北境何時會緩?鄭家何時會主動交?」
皇帝一句句問下去。
太子終於低下頭。
他沒有期限。
所謂暫時,不過是每一個不肯承擔後果的人給自己的藉口。
蘇映寒看著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她也曾以為只要再忍一陣、再等一個更好的時機,許多事情便能自然變好。最後等來的,卻是所有人都把她的沉默當成默許。
太子今日並非全然無辜。
但他也不是生來就想用軍械謀反的惡人。他只是每一次都選擇了對自己眼下最有利的做法,直到那些選擇累積成再也解釋不清的罪。
皇帝沒有當場定罪,只淡淡道:「先押回東宮。」
太子被禁軍帶走時,經過蘇映寒身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咒罵她,只低聲道:「昭華,你以為老四是善茬?你不過在引狼入室而已。」
蘇映寒沒有回答,只靜靜看著他狼狽地被人拖出大殿。
太子走後,靖熙帝也無心主持大局,揮退了眾人。
六皇子走在最前面,昂首闊步。
四皇子則扶起地上的鄭國公,將人送了出去。
蘇映寒站在殿內,想到的卻是前世的一樁樁舊事。
前世她幾乎嘔心瀝血,才扳倒了鎮國公和太子一檔。
可今時今日,一切好像變得沒有那麼費勁。
她不過查了一樁山火案,竟然牽連出這樣大的勢力。
陸今野在此事中費這樣大的力氣,應當也是想在重生回來後,能儘快扳倒太子吧。
想到此處,她沒來由的嘆了口氣。
等她走出大殿,看到仍站在殿外的四皇子有些意外。
「四哥還沒走?」
「嗯。」
四皇子點點頭,「不知怎麼的,心裡總覺得不舒服。」
「昭華,太子畢竟是我們的兄長,如今這樣手足相殘,未免太過殘忍。」
」其實今日在大殿上,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這罪過要是讓鄭國公攬下,太子還能有一線生機。你如今這樣做,太子如何能活?「
蘇映寒抬眼看他,冷冷道:」太子如何不能活?今日父皇有說要殺了他嗎?「
」而且今日在大殿上,一樁樁一件件呈上來的證據,都是四哥和六哥親自查出來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四哥如今是想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我的身上嗎?」
四皇子忙擺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蘇映寒的語氣犀利了幾分:「你剛剛話里話外,都在指責我不該加害太子,歪曲事實。」
「四哥哥,你要想做大善人未嘗不可,但是只有置身事外的人才有資格做大善人。」
「如今你已經入局,最好趁早收起你的憐憫之心。否則日後遲早像太子一樣,被人算計到百口莫辯。」
四皇子的臉色微白。
「昭華,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不是這個意思都不重要了。」
蘇映寒看向遠處,聲音依舊冷峻,「四哥哥不妨現在開始想一想,是下一次你遇見同樣的事時,你是不是還會這樣悲天憫人,覺得所有人都何其無辜了。」
四皇子沉默下來。
他想保兄弟,也想保無辜的人,還想不讓父皇失望。每一樣都沒有錯,可若幾樣東西必須舍掉一個,他至今沒有答案。
而這份沒有答案,遲早會比錯誤的答案更危險。
殿門外,雨水正從石階一層層往下淌。
蘇映寒道了聲告辭,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