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到東宮時,雨還沒有停。
宮門外換了一批禁軍,平日隨侍的東宮率衛也被繳了兵器。內侍捧走他的佩劍時,手一直在抖,像是生怕他忽然發怒。
太子卻沒有攔。
「鄭國公呢?」
「暫押刑部。」
「母后可讓人來過?」
「坤寧宮外也有人守著,消息遞不進來。」
「六皇子呢?」
內侍低下頭。
「六殿下還在御書房。陛下讓他整理今日會審的口供。」
太子冷笑一聲。
一個既無根基也無兵權的皇子,倒是會挑時候在父皇面前顯露本事。
他在書案後坐下。
案上還放著早晨沒有批完的文書。工部請修河道,禮部則來問下月祭典由誰陪同皇帝出席等等。
每一封都仍稱他為太子。
恍惚間,太子覺得今日崇文殿上的一切只是一場荒唐的噩夢。
他在書案後坐了不到一刻鐘,側殿便傳來爭執聲。
一名年邁宮女被禁軍攔在門外。她是坤寧宮的人,懷裡沒有書信,只帶來皇后的一句話。
「娘娘說,國公爺已經將罪都認下了。殿下只說自己失察,其餘一句都不要多說。」
太子的臉色稍緩。
「母后還說了什麼?」
「娘娘說,只要殿下不亂,朝中便仍有人能替殿下說話。陛下此刻正在氣頭上,殿下萬不可自亂陣腳。」
太子點了點頭。
「回去告訴母后,孤明白。」
宮女只能離開。
東宮的門重新合上。
同一時刻,鄭國公正在刑部寫供狀。
牢房裡只有一張矮案,紙角被窗外吹進來的雨打濕了一小塊。
鄭國公沒有替自己分辯。
私鑄軍械、侵吞軍糧、收攏舊將、指使鄭良轉移證物,他一件件認下。寫到太子時,卻只說儲君受臣蒙蔽,並不知其中全貌。
刑部官員看完,忍不住問:「國公爺將所有事情都認了,可羅顯已經說出太子知道軍械。」
「知道有軍械,與知道臣要拿軍械做什麼,是兩回事。」
「您覺得陛下會信?」
鄭國公沒有回答。
他已經不是在求皇帝相信這些事都是他做的,只是案卷里能少寫太子一樁,便少一樁。
「勞煩替老夫遞一句話。」
「給誰?」
「太子。」
刑部官員皺眉。
「人犯之間不能私傳消息。」
「那便只告訴他,不要寫自辯折,不要再在陛下面前多說什麼。老夫還活著,便輪不到他自己擔罪。」
刑部官員雖沒應下,但還是賣了鄭國公一個人情,將此話遞給了六皇子。
當晚六皇子奉命來取東宮印冊時,親自將這句話帶給了太子。
太子聽完,審視地看著他。
「你會有這樣的好心?」
「舅父護著外甥,人之常情。」
六皇子將封好的東宮印章放進木匣,「只是臣弟以為,國公爺這條路未必真能救皇兄。」
「你想說什麼?」
「父皇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那幾箱兵器。是皇兄遇到事情時,究竟更信父皇,還是更信鄭家。」
太子沒有說話。
六皇子繼續道:「國公爺什麼都認下,在他看來是保皇兄。在父皇看來,卻也可以是鄭家想替東宮作主。」
「如今鄭家滿門甘願為了太子殿下肝腦塗地,日後其他氏族,是不是也會為了皇兄,違背父皇的旨意?」
六皇子說完,特意看了眼太子的神色。
他們二人在前朝共事多年,有些話不必說的太明白,對方也能知道其中的意味。
過了半刻,太子才緩緩道:「所以你要孤指認舅父?」
「臣弟不敢教皇兄做事。」
六皇子朝他行了一禮。
「皇兄此刻若是能及時切割,父皇便會安心,覺得您沒有謀逆之心,一切不過鄭家教唆罷了。」
「父皇對您一向寬厚,到頭來也不過給您些小的責罰,讓外人能看得過去,總不至於真動了廢儲君的念頭。」
「皇兄可要記得,只要東宮儲位還在,皇兄便有機會保住母后與鄭家的其他人。若連儲位都沒了,國公爺今日替皇兄認下再多,又有什麼用?」
之後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帶著印冊離開了東宮。
案上很快又只剩一盞燈。
太子坐在案前,遲遲拿不定主意。
皇后讓他等,鄭國公讓他不要把鄭家推出去。
可沒有人能賭靖熙帝的仁慈和一念之間。
眼下,六皇子給的路卻更實在。
先出手保住自己,才能再保別人。
太子坐了很久,終於道:「取紙筆來。」
自辯書上第一句寫的便是:軍械之事,兒臣受鄭氏蒙蔽。
寫到中段,他將鄭良偽造調令、羅顯私養舊部一一列明,又說鄭國公以母族情分蒙蔽儲君,請求父皇依律嚴審。
他甚至沒有再寫「舅父」二字。
摺子送出東宮時,六皇子尚未離宮。
他在宮道上接過那封摺子,親手送進了御書房。
靖熙帝先看鄭國公的供狀。
整整六頁紙,幾乎將所有罪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再看太子的自辯折。
鄭國公在將所有罪攬到自己身上。
太子卻在請他嚴審鄭國公。
摺子里沒有一句提及中都山火中的百姓,也沒有問北營士卒的軍糧還能不能追回。他只說自己不知情,所有人都在借東宮名義行事。
靖熙帝看完,將摺子放到一旁。
桌上還擺著太子幼時寫過的一張字。
那是太子七歲那年第一次進書房,端端正正寫下的「仁恕」二字。皇帝一直收著,原本想等他百年以後,太子繼位之時再還給他。
如今寫下那兩個字的人已不再稚嫩,卻終究還是違背了本心,認不出自己錯在哪裡。
六皇子一直站在下首。
靖熙帝忽然問他:「這封摺子是你讓他寫的?」
六皇子立刻跪下。
「兒臣只是去取印冊,並未見過折中內容。」
這是實話。
他只是把一條看似能保住儲位的路放在太子面前。究竟要不要踩著鄭家走上去,是太子自己選的。
靖熙帝沒有再問。
內侍在旁守了很久,才聽見皇帝開口。
「擬旨。」
「陛下要擬什麼旨?」
靖熙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太子的自辯折壓在那張舊字下面,閉了閉眼。
「廢儲。」
內侍臉色一變,立刻跪下。
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雨聲敲在窗外。
詔書寫到一半時,東宮的燈還亮著。
太子仍在等父皇召他再問一次。
他連說辭都已經想好,事情的來龍去脈究竟如何,之前的形勢又究竟如何。
可是他不知道,靖熙帝已經不準備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