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審後的第二日,宮門前下了一場大雨。
朝臣在奉天殿外跪了兩個時辰,等來的不是審結案卷,而是一道廢太子詔書。
太子知臣下私鑄兵器而不報,縱容鄭氏侵吞軍糧,又私養舊將、欺瞞君父,德行有虧,不堪為儲。
褫奪太子冊寶,暫居東宮思過,待諸案查清後另行處置。
詔書里沒有提謀反二字,這已經是皇帝能留給他的最後一點體面。
太子跪在雨中接旨。
明黃色衣袍很快被澆透,曾經只有儲君能佩的九旒冠也被內侍取走。他抬頭看了一眼奉天殿緊閉的殿門,沒有求情,也沒有喊冤。
「兒臣領旨。」
聲音隔著雨幕傳出去,很快便被雨聲蓋住。
鄭國公被削去爵位,押入刑部大牢。
鄭氏名下田產與商號一律封存,族中在朝任職者暫時停職候查。但皇帝沒有將鄭家滿門下獄,也沒有讓無關女眷與幼童跟著擔罪。
鄭良認下中都私鑄、買通縣令、掩蓋山民失蹤與協助轉移軍械,因主動供出鄭國公和東宮知情,被暫緩問斬。
齊東家、順昌號掌柜與涉案官吏則分別押回原籍審理。
皇后的鳳印在當日被收走。
協理六宮之權交給貴妃與貞昭容暫代。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三公主正在替皇后抄經。
她筆下的經書已被墨汁暈作一團。
「母后沒有參與軍械案,這些都是太子和舅父做出來的事情,父皇憑什麼收您的鳳印?」
皇后坐在窗下,臉上沒有血色。
「憑本宮是鄭家的女兒,是太子的母親。」
「可那是鄭家做的事!」
「在這宮裡,沒有誰能只算自己的帳。」
皇后被暈染的宣紙抽出來,重新鋪了一張。
三公主卻忽然站起身。
「昭華呢?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坐下。」
「母后!那日在大殿上,只有她和四皇子在。如今宮中誰不知曉她和四皇子走得近!這件事一定都是他們算計好的,要扳倒東宮!」
「她這些時日又一直告病,誰知道是不是打著生病的幌子替四皇子去查太子哥哥的事情!」
「本宮讓你坐下。」
三公主眼眶發紅,到底沒有坐。
「她是故意的,我要去找她算帳!我要去找她算帳!」
皇后抬手便給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在空蕩宮室里格外刺耳。
三公主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
「你若還想留在京中,便記住——今日,甚至以後無論你猜到什麼,想到什麼,都只能當作不知道。」
皇后的手也在發抖,「你哥哥已經被廢了。本宮可護不住你第二次。」
三公主咬住唇。
宮人從外面進來,跪下稟報:「娘娘,安平侯府派人遞話,說最近老夫人身體不適,府中又有諸多事宜,小侯爺的婚事想再緩一緩。」
三公主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那是她議了近半年的親事。
從前安平侯夫人隔三差五便進宮請安,變著法子想將婚事提上日常。
如今廢太子的詔書才下,對方便急著退開。
皇后閉上眼,嘆了口氣。
「本宮知道了。」
宮人退下以後,三公主忽然將案上的經書全掃到地上。
「他們怕太子哥哥,怕鄭家,便來這般羞辱我。可昭華呢?她如今搬弄是非蠱惑父皇廢了太子,父皇反而還讓她好端端在宮外瀟灑!」
」母后,你咽得下這口氣,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我要替你和太子哥哥討回公道!」
「討回公道?」
皇后冷笑一聲:「你要怎麼討?你一個養在深宮的公主,如何和她斗?」
「她如今背後不僅有二皇子手下的朝臣,還有四皇子的人在幫襯,你以為你能憑藉什麼替你哥哥討回公道?」
三公主:「我......」
她未開口,皇后已經打斷道:「你以為你哥哥倒下,只因為昭華?」
「若沒有私鑄,沒有軍糧,沒有那些舊將,誰能憑空廢掉一個太子?」
「從前本宮總想著,你若是愚鈍也就罷了,將來找個合適的人家嫁了終究還是能保住你衣食無憂。」
「如今看來,在養女兒這件事上,本宮還是輸給了貴妃。」
「她的女兒替她在前朝謀事,而你卻連自己的婚事都能搞砸。」
聽到此話,三公主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母后是嫌棄我不中用嗎?」
「可是太子哥哥已經是太子了,您要我當什麼謀士呢??」
「難道母后也喜歡昭華嗎?她如今可是殘忍到能逼死自己親手足啊母后!」
皇后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抄經。
三公主也並不是真的想要答案。
她只是需要一個能恨的人。
同一時間,六皇子跪在御書房裡。
皇帝將東宮率衛名冊與順昌號剩餘案卷推到他面前。
「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吧。」
六皇子像是吃了一驚。
「父皇,兒臣資歷尚淺,四哥又已查了前案——」
「老四心軟。」
皇帝的語氣有些疲憊,「東宮的人,有罪的查,無罪的放。不能因為跟過太子,便把人全逼到一條路上。」
「兒臣明白。」
「還有。」
皇帝看著他,「別學你皇兄。」
六皇子伏身領命。
走出御書房時,他懷中多了一冊東宮舊部名錄。
回到府中後,六皇子沒有先看東宮名錄上的高官。
他把最底下兩頁率衛、書吏與雜役的名字撕出來,按欠餉、受脅迫、主動參與三類分開。
屬官不解。
「殿下為何先看這些小人物?」
「因為高官知道自己該投誰,小人物只知道誰能讓他們活。」
「把欠餉補上,他們便會效忠殿下?」
「不一定。」
六皇子道:「但他們會說實話。」
他讓人取出順昌號查封銀兩的數目,又算出東宮拖欠的三個月俸祿。
銀子恰好夠補。
這不是偶然。
順昌號拿走的,原本便有一部分是這些人的餉。
「明日先發銀兩,把這些爛帳補齊了。」
「陛下只讓殿下清查,沒有準您動查封銀。」
「所以今晚還要再去宮中一趟,請父皇的旨意。」
六皇子沒有先斬後奏,也沒有私下用自己的錢收買。他把銀子從哪裡來、補給誰,全寫進摺子。
屬官看著那份奏摺,終於明白六皇子為何能在太子剛倒下時便接到這份差事。
他知道什麼事應該暗中做,也知道什麼功勞必須放在皇帝眼皮下做。
出門以前,六皇子又翻到名錄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沒有入冊的舊名單。
名單上的第一行,寫著兩百支箭。
屬官捧起那張名單。
「這兩百支箭已經在羅宅找到。」
「名錄寫的不是羅宅。」
六皇子指著旁邊一個幾乎被墨塗掉的「余」字,「羅顯拿到的是留下的兩百支,真正被運走的還有一批。」
「運去哪兒?」
「不知道。」
「要不要報陛下?」
「先報名字,不報猜測。」
六皇子將名單裝入匣中,「父皇此刻最厭煩的便是人人都拿一句不知來定論。我們若也把猜測說成證據,與太子沒有區別。」
說罷,他又命人將名錄謄成三份,一份入宮,一份送大理寺,一份留在府中。三份分別由不同書吏抄寫,若有人改動,很快便能比出來。
「殿下不怕這樣走漏更快?」
「秘密只放在一處,守住的是門;分在三處,守住的才是內容。」
窗外宮鐘響過一聲,新的清查才剛剛開始。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還在等著有人判斷該留還是該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