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匾額是在黃昏時摘下來的。
內侍搭起木梯,將那塊懸了十幾年的金字牌匾一點點卸下。宮人捧著廢太子的衣冠與冊寶從側門出去,沒有人敢高聲說話。
蘇映寒站在宮道盡頭,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也見過這塊牌匾落下。
只是那時太子不是敗在私鑄軍械,而是敗在陸今野精心布下的另一樁案子。鄭家滿門被抄,皇后自盡,三公主遠嫁,東宮舊部死的死、散的散。
這一世,事情仍走到了相似的地方。
卻又有許多不同。
「殿下。」
內侍從側面過來,「太子殿下想見您。」
蘇映寒沒有立刻答應。
「只見我?」
「是。」
東宮已經由禁軍看守。
她進門時,院中那些名貴花木全被雨打得低垂。太子坐在廊下,身上換了一件尋常青袍,面前放著一壺酒。
「你來了。」
「皇兄找我有事?」
「如今不該叫皇兄了,你這樣的尊稱我可受不起。」
蘇映寒淡淡道:「父皇只廢了你的儲位,沒有將你逐出宗室。這聲皇兄,我叫的沒錯。」
太子笑了一聲。
「你總是這樣,連一句羞辱人的話都說得合乎規矩。」
蘇映寒在他對面坐下。
「我若想羞辱你,今日就不會獨自前來。」
太子沒繼續這個話題,只問她:「你何時開始查鄭家?」
「這重要嗎?」
「對我重要。」
太子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之前你替二弟在前朝奔走,仿佛不知道疲累。」
「可是年初的時候卻變了個性子,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搶,甚至連父皇賞賜的玉冠都要推諉。為何又忽然開始管東宮的事?」
蘇映寒聽出他話中試探的意味,只道:「我查的不是東宮。」
「那是什麼?」
「我原本只想查一場山火帶來的冤案,沒想到卻順藤摸瓜查到了一批不該出現的兵器,還有被拿走的軍糧。」
「天下之事可大可小,我關心的也不過是百姓能不能過上好日子而已。」
太子盯著她,問到:「你覺得老四和你是一路人,心懷天下?」
這個問題來得尖銳。
蘇映寒沒有迴避。
「應該是。」
太子端著酒杯,忽然又笑了。
「所以你不再圍著二弟轉,轉而去扶持他。難怪,難怪。」
蘇映寒:「我沒有扶持誰。」
太子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
「小七。」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親昵的叫她。
「你以為自己只是在查案,可父皇不會這樣想。今日是我,明日便會輪到老六,再到老四。」
「你站得越近,他越會怕你。」
蘇映寒看著他。
這句話或許有挑撥,卻也不全是假。
皇帝允許一個女兒替自己翻出太子的罪,是因為這個女兒沒有名正言順繼承皇位的可能。
可若有一日,她手中的人越來越多,朝中的聲望越來越重呢?
「多謝皇兄提醒。」
太子像沒想到她會這樣平靜。
「你不怕?」
「怕有用嗎?」
蘇映寒起身,「皇兄在父皇身邊這麼多年,不也早就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嗎?」
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東宮。
太子卻忽然開了口。
「鄭家會怎麼樣?」
她停下腳步。,一字一句道:「鄭國公的罪由父皇定。無關的人不會因姓鄭便死。」
「三妹的婚事,你知道嗎?」
「聽說安平侯府想緩一緩婚事。」
「不是緩,是退。」
太子笑得有些冷,「從前他們求著母后賜婚,如今鄭家失勢,便連一日也等不得。」
「他們不會要一個沒有用的公主進門的。」
「所以你想讓我替她保住婚事?」
「不。」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種人家不要也罷。我如今還在幽禁,我只想托你替我去看她一眼。」
「她不會想見我。」
「我知道。」
「那為何讓我去?」
「我和三妹,不像你和二弟那般。」
「我是真心愛護我這個妹妹的,否則這些年來,她也不會這般驕縱。」
太子望著院中被雨打落的花,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從前我以為,只要我是太子,她便可以一直任意妄為的活著。可是如今我不中用了,母后也不會對她好的。」
「這宮裡除了我,再也沒有真心對她的人了。」
後半句話,太子沒有說出口。
除了他,這宮裡也再沒有人會做三公主背後的依靠了。
蘇映寒沒有說話。
太子輕嘆一聲:「小七,我想求你一件事,求你去告訴她,別再為我鬧。」
蘇映寒:「你親自告訴她更好。」
「父皇不許她進東宮。」
「小七,我知道你們之前因為我和二弟的緣故多有對立,但三妹不是個壞人。」
「我犯的錯,應該是我獨自來承擔,我只希望她日後能平安,僅此而已。」
最後,他只從袖中取出一枚舊平安扣。
「這是我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也請你一併帶給她。」
蘇映寒沒有接。
「皇兄,我可以讓宮人把東西送去,但不會替你去看她。」
「連這一點都不肯?」
「你要有想說的話,可以寫下來我一併帶給她。」
太子攥著平安扣,半晌才點頭。
「好。」
他讓內侍取來紙,只寫了幾個字。
- 好好吃飯,好好活著,別怕。
蘇映寒這才將信與平安扣一起收下。
離開東宮時,匾額剛好從木梯上卸下來。
抬匾的內侍沒站穩,一角重重磕在青磚上,金漆裂開一道口子。
出了宮後,有人攔住馬車。
沉雁掀開帘子道:「殿下,是柳公子。」
蘇映寒下了車,和他並肩走了一段路。
「柳公子的茶館近日看來不怎麼忙,總是能抽出時間來找我。」
「太子近況如何?」
「能如何?不過是廢儲而已,父皇又沒說殺了他。總還能在東宮活下去的。」
「那你高興嗎?」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高興。」
太子倒了,山火案里死掉的人也不會回來。北營缺掉的糧食可以補,凍死餓死的士卒卻不能。
柳鶴權看著她,忽然道:「我從前以為,東宮倒下的時候,我會很高興。」
蘇映寒抬眼看他
柳鶴權像也意識到這句話有些不妥,很快接道:「鄭家壓了秋水閣多年,我自然盼著他們倒。」
「原來如此。」
蘇映寒沒有拆穿。
兩個人繼續沿著官道慢慢走著。
「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什麼話?」
「我之前與你共同經營的鋪子,還有替天機閣做的那些差事,應該存了不少銀錢可以支取吧。」
柳鶴權笑了笑,問她:「昭昭要這些銀子做什麼?」
「跑路啊。」
蘇映寒笑得明晃晃的:「這京中我不打算待了,等過幾日就找李聞道給我配一副假死的藥。到時候混出京城,找個江南水鄉過一輩子清淨日子去。」
柳鶴權怔了怔,還未開口,蘇映寒已經揮手告別。
「改日再找你聊銀子的事情,我先走了。」
他下意識拽住蘇映寒的胳膊。
「你要走去哪裡?」
蘇映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管這麼多幹什麼?」
我憑什麼不能管?
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斟酌半刻,他才鬆了手,問:「你帶著駙馬一起走?」
「不帶。」
蘇映寒攤手:「本來就是假夫妻,我死了他正好另娶新人,誰也不耽誤誰。」
說完,她拿著傘朝街角走去。
沉雁和公主府的馬車都在那裡等她。
留下一臉陰沉的柳鶴權,和他幾乎快要捏碎的指節。
好一個誰也不耽誤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