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接手清查東宮以後,第一件事不是抓人。
是發俸。
東宮率衛已經有三個月沒有領到足額銀餉。名冊上記著每月按數發放,真正落到士卒手裡的卻只有六成。
餘下的銀子經過三個管事,最後進了順昌號。
東宮倒台以後,人人都以為這些士卒會先被下獄。
六皇子卻把欠餉的名冊與順昌號查封銀數一同送到御前,請皇帝准他先補俸,再問罪。
旨意下來那日,校場上擠滿了人。
六皇子穿一身深灰色窄袖親王常服,既沒有擺出施恩姿態,也沒有說什麼收買人心的漂亮話。
「只領餉當差的,領完便回營。」
「拿過私銀、替人運過東西的,今日自己站出來。等別人攀出,罪加一等。」
台下無人出聲。
他也不急,只讓人把第一箱銀子抬上來。
「東宮的匾額摘了,朝廷還在。」
「你們領的是朝廷的俸,不是哪一位皇子的恩。」
第一名士卒上前按印領銀。
第二名、第三名很快跟上。
等最後一箱銀子發到一半,終於有一名校尉跪了下來,交出藏在靴底的私運名冊。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六皇子讓人分開問話,只將能夠互相印證的部分送進刑部。三日以後,二十七名確實參與過私運軍械的人被收押,四百餘名普通率衛則重新編入禁軍與城防營。
原本最容易生亂的一批人,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朝中這才有人發現,六皇子並非只會跟在太子身後。
他不搶著出頭時,人人都以為他溫順無爭。真正把事情交到他手裡,他卻知道先穩住誰,再查誰。
太子失去的也不只是儲位。
那些從前只能仰望東宮的人,開始轉頭看向另一座皇子府。
消息傳到公主府時,蘇映寒正在廊下餵魚。
池中荷葉已經鋪開,幾尾錦鯉爭著去搶她撒下的魚食。懷玉把六皇子的奏摺抄本遞過來,她只看了兩眼便還回去。
四皇子奉命查案時,六皇子沒有爭;太子落敗以後,他也沒有急著踩上一腳。直到皇帝把清查交給他,他才把積攢多年的本事露出來。
這樣的人,比只會在殿上說幾句狠話難對付得多。
「六殿下會不會成為新的太子?」懷玉問。
「父皇不會這麼快再立儲。」
「可朝臣總要押一個人。」
「那便讓他們押。」
這些前朝糾紛,不如歸還給那些還在棋局上的人。
她一個局外人,何必斤斤計較這麼多。
傍晚,蘇映寒從宮裡出來時,在朱雀街口又遇見柳鶴權。
這一次他沒有坐在茶樓里,只站在樹蔭下看一張招工告示。
蘇映寒的馬車從旁經過,不一會兒,她就帶著懷玉折了回來。
「柳公子又在等人?」
柳鶴權對她的出現並不意外,只繼續手上的動作。
「我在找夥計。」
「東郊茶館缺人缺到要來街邊招?」
「好用的人總不嫌多。」
陸今野將告示在板子上重新貼平,像是隨口問道:「六皇子發了東宮欠餉,昭昭怎麼看?」
「做得不錯。」
「只不錯?」
「柳公子想讓我誇他什麼?」
柳鶴權笑笑:「他比太子能忍,而且比太子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展露頭腳。」
「所以你怕了?」
柳鶴權笑了一聲。
「我一個商人,怕皇子做什麼?」
「是啊。」
蘇映寒搖著團扇,「柳公子只怕生意被搶。」
「那昭昭呢?」
「我為什麼要怕?」
「他接了太子的位置,下一步便會看向二殿下,四殿下,同時也會看你。」
「讓他看唄。」
蘇映寒道,「他若真有本事,能在朝堂上拼出一番天地,那也是他應得的,」
這也是她與陸今野不同的地方。
陸今野習慣在威脅尚未長成以前便先斬斷。蘇映寒卻覺得,若對方沒有做錯,只因將來可能為敵便不能容,那未免殺孽太重。
這樣一想,他們確實有不少觀念是不相通的。
正想著,柳鶴權忽然道:「昭昭總把路替別人留得太寬。」
蘇映寒立馬譏諷回去:「柳公子也總把路堵得太早。」
兩個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說服誰。
站了片刻,蘇映寒帶著懷玉去了另一旁的鋪子買胭脂。等到她們出來上了馬車,柳鶴權仍站在那張招工告示旁。
「公主,柳公子沒跟上來。」
「正常,他也不必時時刻刻跟著我。」
蘇映寒說得平靜,仿佛這只是一件小事。
街口,柳鶴權等馬車徹底看不見,才把另一張招工告示揭下來。
紙背是一份新送來的密報。
只有一句話。
六皇子今日去了李府。
紙背還有兩行小字。
六皇子在李府停了半個時辰,離開時沒有帶走那份脈案。李夫人親自送到門外,李聞道卻沒有出來。
陸今野看了片刻,將紙折好。
六皇子不會為了一個太醫親自登門。
除非他看中的不只是醫術,還有李聞道這個人。
上一世,六皇子也是這麼靠著收買人心一步步將不少人拉入自己麾下。
這個消息要告訴蘇映寒嗎?
不。
柳鶴權搖了搖頭,想到前幾日蘇映寒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她都要走了,怎麼還顧得上李聞道這些人。
但是她為什麼要走?
為什麼要走?
柳鶴權越想越覺得煩躁,只覺得胸口有團氣橫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過了幾日,鍾爻來西廂房回話,說世子今日暈倒了,請了御醫來看,要公主賜藥。
蘇映寒吃了一驚:「病還沒好?怎麼還暈倒了?」
鍾爻道:「御醫說,世子思慮過重,急火攻心,所以才暈倒了。」
「思慮什麼能暈了......」
鍾爻:「奴才也不知道。」
蘇映寒:不是,太子不是已經倒了嗎?思慮什麼能思慮到把自己氣暈了?????
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