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太子案暫時告一段落,賀敏君仍舊沒有回京。
六月的河岸悶熱潮濕,她換了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衫,頭上裹著半舊的靛藍帕子。
混在搬運貨物的腳夫堆里,與尋常商販家婦人並無二致。
她沿著鄭良交代的運貨方向繼續往北,在距京兩百餘里的一處轉運碼頭守了好幾日。
此處河道交匯,南來北往的貨船在此換船裝卸,喧囂雜亂,正適合藏匿見不得光的東西。
賀敏君白日坐在茶棚里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就著干餅慢慢嚼。夜裡則裹著薄氈蜷在貨棧屋檐下的陰影中,記下進出車輛與換船時辰。
她不急著碰貨,也不貿然跟人,只在隨身攜帶的薄冊上添下一筆筆潦草卻精確的記錄——某時某刻,幾輛車,卸下什麼形制的貨箱,換上了哪條船。
兩百餘里外,徐冰來則回了北營。
徐冰來則回了北營。
他將南市與河道查獲的兵器重新入冊,每一件都由兩名兵部官員與三名軍中校尉共同驗看。缺下的軍糧由順昌號查封所得暫時補上,卻沒有因此抹去原來的虧空。
「補上是讓士卒有飯吃。」
他在營中道:「誰拿走了,帳上還記著。別以為銀子回來了,罪便沒了。」
幾名曾替上官改過糧冊的文吏主動來認錯。
徐冰來沒有把人全關起來,只讓他們重新把三年的帳按實際數目抄一遍。願意作證的,記在案卷里;仍想遮掩的,再交軍法處置。
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只會怕他的下屬。
而是下一次有人讓他們改帳時,至少知道可以說不。
沈聽瀾也回了翰林院。
四十七份文書查出問題以後,掌院一連三日沒有同他說話。有人覺得他越級呈證壞了規矩,也有人悄悄來問,他是何時投到四皇子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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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都只答一句:「臣奉的是查檔之責。」
他沒有替四皇子拉攏同僚,也沒有藉此與蘇映寒走得更近。
春闈中狀元給了他進門的資格,至於站在門內以後往哪邊走,他想自己看。
這一日散值,他在宮門口遇見徐冰來。
徐冰來一身戎裝,正要回營;沈聽瀾穿青色官袍,懷中抱著剛從翰林院取出的舊冊。
兩個人從前因為蘇映寒見過幾次,卻算不上熟。
徐冰來看了眼他手裡的冊子,打趣道:「又在看這些紙張的年份?」
「少將軍看得出一輛車多裝了多少石糧,我自然也能看出一張紙是哪年制的。」
徐冰來笑了一聲。
「那看來我們做的差事也差不多。」
「少將軍要去哪兒?」
「北營。」
「正好能同路一段。」
兩個人並肩出了宮門,一個說軍中帳冊不能只看數字,一個說官文也不能只看印章。談到最後,竟都覺得對方做事不算討厭。
蘇映寒的馬車從另一側經過。
車簾掀開一角,恰好看見他們。
柳鶴權騎馬跟在車旁,也看見了。
「沈修撰與徐少將軍何時這樣熟了?」
「不知道。」
「昭昭不下去打個招呼?」
「他們有自己的事。」
「我以為他們都是來替昭昭辦事的。」
蘇映寒側過臉。
「柳公子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同我說過話的人,都是我的人?」
「難道不是?」
「那柳公子算不算?」
柳鶴權握著韁繩的手輕輕一頓。
馬車沒有停,車輪碾過一片積水,濺濕了他靴邊。
蘇映寒已經放下帘子。
隔著車簾,她聽見外面的人不緊不慢道:「要看昭昭出什麼價。」
「我買不起。」
「昭昭都還沒問,怎麼知道買不起?」
「太貴的東西通常不好用,太便宜的通常又沒有好貨。」
柳鶴權低聲笑了笑:「用過才知道到底好不好用。」
懷玉坐在車前,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努力裝作沒有聽見。
柳鶴權忽然不再說笑。
「如今,太子徹底大勢已去了。」
「嗯。」
「接下來,估摸會是六皇子接替他的位置。」
「你覺得他會坐上去?」
「他已經坐上去了。」
柳鶴權看向遠處,「我說的不是儲位,是太子留下的位置。舊部、差事,還有朝臣忽然空出來的期待。」
蘇映寒撥開簾角。
六皇子的車駕正從另一條宮道駛過。
車前沒有多餘儀仗,沿途官員卻紛紛停步行禮。
「一張椅子空了,總會有人坐,這不奇怪。」她道。
「昭昭沒想過,代替他成為新的勢力?」
「我可沒那麼閒。」
「可是昭昭比他更擅長在朝堂上遊走,不是嗎?」
蘇映寒沒有回答。
等到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時,蘇映寒回頭看了一眼。
長街上已經沒有那道白色身影,只有賣花的小販挑著空筐往回走。
懷玉問:「公主在看什麼?」
「柳鶴權呢?」
「柳公子剛剛在街角處走了。」
蘇映寒哦了一聲,下了馬車。
回到西廂房,沉雁已經在等。
她遞來兩樣東西。
一樣是太子托她送給三公主的平安扣與信件,她還沒來得及送到三公主那裡。
另一樣則是李府附近暗樁剛送來的消息。
「六殿下去了李府。」
「什麼時候?」
「今日午後。」
「李聞道回府了嗎?」
「剛回。」
蘇映寒將太子的信交給宮中可靠的內侍,又拆開第二張紙。
上面只寫了六皇子進府與離府的時辰,沒有寫兩人在廳中談過什麼。
懷玉問道:「李大人的身份剛被壓下去,六殿下便親自登門。難道六殿下是想借李太醫的身份拿捏她?」
「未必。」
「那還能為什麼?」
「李聞道醫術好,又正好無處可站。換成任何一個想用人的皇子,都會在此時伸手。」
「若李太醫答應呢?」
「那是她的選擇。」
「殿下不攔著她嗎?」
「為什麼攔?」
懷玉答不上來。
「她不是我的人,如今要是想投靠更好的靠山,倒也也正常。」
說罷,蘇映寒把那張時辰記錄折好。
「她若是有想法,自然會有所行動的。」
院外暮蟬叫得正響,廊角冰盆化出的水順著石槽慢慢淌下。
蘇映寒讓懷玉把屋裡的燈多點一盞,又撤掉案上尚未歸檔的東宮口供。
她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急促腳步,踩在碎石甬道上發出細碎而凌亂的響。
李聞道穿著尚未來得及換下的官服,獨自站在院中。
暮色里,她臉色蒼白,額角沁著薄汗,髮髻有些鬆散,幾縷碎發貼在腮邊。官服的前襟沾了一片水漬,不知是汗還是匆忙間碰灑了茶水。
她手中卻緊緊攥著一份脈案,指節攥得發白,脈案封面的絹帛被揉出幾道深褶。
蘇映寒站在門內,靜靜看著她。
「殿下。」
李聞道的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像攢了一路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六皇子想繼續讓我替貞昭容看診,並且日後只在貞昭容宮中伺候她一人。」
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臉上搖擺,一會兒照亮她緊抿的唇角,一會兒又暗下去,只剩一雙眼睛在陰影里亮得灼人。
蘇映寒看了她許久,久到廊角的冰盆又滴下一滴水,清脆地砸在石面上。然後她側過身,把門扉徹底推開。
「進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