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聞道沒有立即坐下。
她仍穿著太醫院的青灰官服。盛夏的衣料已經換得很薄,後背卻還是被汗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烏紗帽被夜風吹得微微偏斜,她也沒有抬手去扶,只將那份脈案壓在案上。
紙頁下還放著一枚狹長的銅牌。
銅牌正面刻著「永寧宮」三個字,背面則是太醫院的藥房印。
「六皇子不只是讓我繼續替貞昭容看診。」
李聞道聲音發緊,「他要院使將我從輪值名冊中撥出來,以後只管永寧宮一處。藥、脈案和宮中值夜,都由我一人經手。」
懷玉端著涼茶進來,聽見最後一句,放下茶盞的動作也慢了些。
專門伺候一位寵妃,看上去是抬舉。
可貞昭容若有半點不好,旁人甚至不必再查第二個太醫。
蘇映寒翻開脈案。
紙上記的仍是少眠、心悸和食欲不振,方子也沒有出奇之處。只是最近三次請脈都在入夜以後,其中兩次還是六皇子親自去太醫院叫的人。
「你答應了?」
「沒有。」
李聞道這才坐下。她坐得很直,手指卻始終搭在膝上,官袍下擺被她攥出了一道皺痕。
六皇子今日到李府時,李夫人親自迎到了門外。
正廳里的冰盆換了新冰,連平日捨不得用的明前茶都取了出來。六皇子穿一身竹青色夏袍,沒有帶多少隨從,入門先說的也不是貞昭容,而是李聞道留任太醫院之事。
太子案之後,宮中有人重新翻出李家當年的喪事。院使不願擔責,已經暗示李聞道自行請辭。六皇子卻將她這些年救治宮人的脈案送到御前,只說醫術可用,流言未定罪以前,不該先趕走一個能救人的太醫。
皇帝准她繼續留任。
李夫人聽得眼眶發紅,連聲謝恩。
李聞道卻問:「殿下要微臣做什麼?」
廳里的笑聲一下停了。
六皇子看了她片刻,才讓人取出永寧宮的銅牌。
「母妃近來身子不好。本王希望李太醫以後只管她一人的脈案。」
「為何是微臣?」
「你看診細,也不容易被旁人左右。」
「若昭容娘娘出了事呢?」
「本王會查清原委。」
「查清以前,微臣還能活著嗎?」
李夫人在一旁急得臉色發白。
六皇子卻沒有斥她冒犯。
他端起茶盞,杯蓋輕輕撥過水麵,隔了片刻才道:「本王不能許你永遠無罪。可至少在脈案未查清以前,不會先讓人拿你頂罪。」
「殿下能保證永寧宮裡所有入口之物都經臣的手?」
「不能。」
「能保證其他宮人不會私下替娘娘進藥?」
「也不能。」
「那讓微臣一人掌案,便不是信任,是把所有責任都收在一個人身上。」
李聞道把銅牌推了回去。
六皇子沒有接。
「你可以提條件。」
「微臣只會會診,不專掌永寧宮藥房;每一張方子由院使覆核,藥渣留存三日;若娘娘臨時服用別的東西,必須記入脈案。」
李夫人幾次想打斷,都被六皇子抬手止住。
「還有呢?」
「微臣照太醫院輪值,不住永寧宮。」
六皇子垂眸看著那枚銅牌,沒有立刻答應。
他需要的自然不只是一個會開方的太醫。
把李聞道留在貞昭容身邊,既能保住母妃,也能讓她在宮中再沒有第二處可站。可李聞道若連這些風險都看不見,他今日也不會親自來這一趟。
「本王回去與院使商議。」
最後,他只留下這一句。
沒有收走銅牌,也沒有逼她當場謝恩。
李聞道說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冰已經化開大半,杯壁仍凝著細小水珠。
「你來問我該不該答應?」蘇映寒道。
「不是。」
「那便是想讓我知道,六皇子找過你。」
李聞道沒有否認。
她不是來求蘇映寒替自己拿主意。
只是六皇子既然想讓她只站在永寧宮裡,她便要讓他知道,自己背後還有公主府做倚仗。
「殿下會不會覺得我兩邊借勢?」
「會。」
李聞道抬眼。
蘇映寒將脈案合上,語氣平靜:「可你若連能借的勢都不用,才真是白受了這麼多年的罪。」
六皇子替李聞道留在太醫院,這份好意是真的;想讓她守住貞昭容,也是真的。人情與算計落在同一件事裡,並不稀奇。
「條件既然已經提了,便等他答。」蘇映寒道,「他答應,你再決定去不去。他不答應,也省得你欠更深的人情。」
「若他因此收回留任之言呢?」
「那你今日見到的,便不是好意。」
李聞道看了她一會兒,肩背終於松下少許。
「還有一件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灑金帖子。
帖子邊角已經被攥得有些軟,上面寫著周家姑娘三日後登門相看。
「你母親定的?」
「是。」
「周家知道你的事嗎?」
「不知道。」
「那便先把人家的來意查清。」
蘇映寒叫來妙一,只讓他查周家近來的欠債、求官與官司,不許進內宅,也不許查那位周姑娘平日見過什麼人。
妙一記下以後便退了出去,沒有多問一句。
李聞道看著門口晃動的竹簾,忽然道:「殿下不攔我去永寧宮,也不攔我成婚?」
「腿長在你身上,我怎麼攔?」
「況且你母親當日在大殿上差點被砍了頭,如今還能張羅著替你娶妻,倒也真是——」
後半句話蘇映寒沒說出口,總覺得有些過分。
李聞道也沒多說什麼,只問道:「若我選錯了呢?」
「選錯再改。」
蘇映寒用團扇撥開桌邊一隻飛蟲,「總不能因為怕選錯了路,就這樣稀里糊塗的讓別人決定你怎麼走。」
李聞道沒有再問。
臨走以前,她卻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過身道:「聽聞駙馬最近病了。」
蘇映寒搖扇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已經請了御醫?」
「微臣的同僚,便是昨日被請去的那位。」
李聞道神色有些古怪,「據說,世子昨日醒來以後,問了同僚一句——世上有沒有吃下以後能讓人脈息全無、過幾日再醒的藥。」
廊外的暮蟬叫得正響。
蘇映寒沉默片刻。
「你那位同僚是怎麼答的?」
「他說有,但是藥性極其猛烈,配得不好,人便真死了。世子聽後又慪了一口血」
她手中的團扇徹底停住。
「這種事兒,你倒是打聽的清楚。」
李聞道笑笑:「駙馬畢竟是公主的人,微臣總要探聽清楚一些。」
「他身體無礙吧?」
「無礙,調養幾日便好了。」
「世子習慣了南朔的氣候,如今入京卻也時常水土不服,估計住個一兩年也就能好些了。」
「行,我知道了。」
李聞道行了一禮,剛要離開,蘇映寒忽然叫住她。
「假死藥,當真這樣兇險?」
「當真。」
李聞道點了點頭:「這世上要讓人氣息全無的假死藥皆不可信,人若閉氣時間過長,很有可能直接損害五臟六腑,所以這些藥物並無記載,不過是江湖流傳的方子罷了。」
「那我問你,若是人死了以後,臉上已經被刮花了,你們還能認得出原主的身份嗎?」
李聞道怔了怔,「倒是也能認出,就算臉被刮花,也有其他的特徵可以辨認。」
「那就是說——只能死不見屍?」
李聞道沒聽清,特意問了句:「殿下,您說什麼?」
蘇映寒擺擺手:「沒什麼,我胡亂說著玩的。你回去吧。」
李聞道這才走了。
懷玉等院門合上,才小聲道:「世子怎麼忽然問起假死藥,總不能是要做什麼事吧?」
「不知道。」
「那怎麼忽然問起假死藥?」
「大約是燒糊塗了。」
蘇映寒重新搖起團扇,風卻比方才快了些。
這時,宮裡那名替她送信的內侍也回來了。
「三公主收下平安扣了?」
「收下了。」
內侍低聲道,「殿下一開始不肯見人。奴才將廢太子寫的那句話隔著門念完,她許久沒有出聲。後來宮女出來,說三公主把扣子系在了腰間,還讓人把晚膳重新端進去。」
蘇映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太子讓三公主好好吃飯,好好活著。
他自己未必做得到的事,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替他試一試。
夜風穿過廊下,帶來陣陣涼意。
蘇映寒低頭看向那枚永寧宮銅牌。
六皇子遞給李聞道的不是一副脈案。
是一道門。
至於門後是活路,還是一間更華貴的牢籠,總要等他答應那些條件以後,才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