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選中的姑娘姓周。
父親是商戶,家世算不上顯赫,勝在姑娘溫順,身體也好。
帖子送來以前,李聞道甚至不知道母親見過周家人。
過了幾日,李聞道又來到蘇映寒府上。
「之前說過的那個周家姑娘,知道我是什麼人。」
蘇映寒翻過那張相看帖。
「知道?」
「知道。」
「知道還要嫁給你?」
李聞道低下頭。
「我母親相看過,她大約是滿意的,只說後面的事不用我操心,她會處理好,還會讓周姑娘生個孩子。」
至於孩子怎麼來,李夫人從來不肯說得太明白。
可以從族中過繼,也可以讓周家姑娘與旁人生一個,再抱回李家記在「李聞道」名下。
無論是哪一種,都與李聞道無關。
她只需要穿著男裝拜堂,在族譜上繼續做那個已經死去的兒子。
回到李府時,李夫人正在正廳等她。
桌上擺著兩匹新送來的綢緞,一匹月白,一匹絳紅。月白色給她做喜服裡衣,絳紅則是給未來兒媳。
「去哪裡了?」
「公主府。」
李夫人的臉沉下來。
「你如今剛得六殿下照拂,又去攀昭華公主做什麼?」
「母親覺得我該只聽六皇子的?」
「我沒有這樣說。」
「那帖子是怎麼回事?」
李夫人避開她的視線,只讓丫鬟把絳紅綢緞展開。
「周姑娘性情好,也不多話。她家裡已經答應,成婚以後不會過問你在太醫院的事。」
「她知道自己嫁的是誰嗎?」
「自然是李家公子。」
「哪個李家公子?」
李夫人猛地轉頭。
「你非要同我這樣說話?」
「我該怎麼說?」
「你只需要把人娶回來。」
「然後呢?」
「然後好好過日子。」
「我與她怎麼過?」
李夫人的手指掐進掌心。
「族裡那麼多孩子,總有合適的。若周家願意——」
「讓她替李家生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母親,你只和她說了我是女子,你到底有沒有和她說過——你想讓她生兒子?」
「你小聲些!」
「母親也知道見不得人,為何還要挑商戶的女兒去騙呢?!」
李夫人揚手便給了她一巴掌。
聲音在廳中格外清脆。
旁邊丫鬟嚇得跪了下去。
李聞道的臉偏向一側,半晌沒有動。
李夫人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看著那張與兒子有七分相似的側臉,眼中怒意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難以分辨的痛苦。
「你為什麼就不能聽話?你為什麼就不能聽話!」
「如今陛下已經不追究我們的事情了,你為什麼不能聽我的話,好好的過日子呢。」
說罷,她伸手想碰李聞道臉上的紅痕。
李聞道向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像重新點燃了她。
「是我把你養大的。」
「你小時候病得要死,是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進太醫院,是我拿出李家所有積蓄替你打點。如今讓你娶一個人回來,替李家留個後,你為什麼不肯?」
「因為我不是哥哥,我生不了孩子。」
「住口!」
李夫人眼眶通紅,「若當年死的是你,我何必受這些罪?」
廳中驟然安靜。
這不是她第一次說這句話。
李聞道卻仍在那一瞬間忘了呼吸。
她恨母親。
恨她在哥哥死後不許自己哭,逼她穿上哥哥的衣裳;恨她一面把自己當兒子炫耀,一面又在每一次失望時提醒她,她永遠不是真的。
可她也記得自己發熱時,母親守在榻邊一夜夜換濕帕;記得第一回去太醫院值夜,母親坐在燈下替她把官服縫得合身;記得她每次挨打以後,桌上總會多一碗不肯承認是特意熬的藥。
這份養育是真的,傷害也是真的。
兩件事糾纏在一起,誰也不能把另一件抵掉。
李聞道轉身往外走。
李夫人追到廊下:「你去哪兒?」
「回宮裡去。」
「你今日不當值。」
「那便去別處。」
「不許走!」
李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抓得很緊。
「你若也走了,我還剩什麼?」
李聞道回頭看她。
母親方才還在說若死的是她便好了,此刻卻像一個即將被所有人丟下的老婦,死死攥著她不肯放。
「您想留下的是我嗎?」
李夫人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回答。
李聞道一點點掰開她的手。
「周家姑娘那邊,我會去親自說清楚的,還望母親不要再提我籌謀這些事情了。」
「你敢!」
「母親可以試試。」
她走出院門時,李夫人沒有再追。
只是身後忽然傳來瓷器落地的碎響。
緊接著,丫鬟驚慌失措地喊了一聲。
「夫人!」
李聞道回頭時,李夫人已經倒在廊柱旁。
她幾乎是本能地沖了回去。
診脈、鬆開衣領、讓丫鬟取針,一連串動作沒有半分遲疑。直到銀針落下,她才發現自己方才掰開母親手指時留下的紅痕還在腕上。
「小姐——」丫鬟慌亂中喊錯了稱呼。
李聞道的手猛地停住。
另一名婆子立刻喝道:「什么小姐,是公子!」
廊下幾個人同時低下頭,像只要把那兩個字壓回去,眼前所有荒唐便從未發生。
李聞道沒有糾正。
她只讓人把李夫人抬回房中。
經過正廳時,那匹給未來兒媳準備的絳紅綢緞還攤在桌上。風從門外灌進來,掀起一角,紅得有些扎眼。
李聞道停下腳步,朝一旁的下人道:「收起來。」
婆子連忙道:「夫人醒來若看不見——」
「我說收起來。」
她聲音不高。
屋裡卻沒有人敢再動。
等李夫人被安置到榻上,李聞道親自開方。丫鬟拿著方子要去抓藥,她又叫住。
「酸棗仁減半。」
「夫人近來睡不好,不該多放一些嗎?」
「她不是失眠,是氣急攻心。」
李聞道垂眸整理針包。
她知道母親每一處舊疾,知道什麼藥會讓她胃痛,也知道她醒來以後第一句大約仍是婚事。
這種熟悉像一條纏了太多年的繩。
她越想掙開,越能摸清繩上的每一道結。
丫鬟出去以後,屋中只剩母女二人。
李夫人昏睡中仍攥著她一截袖口,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錦衣。
隨後,就是一聲聲的聞道了。
李聞道坐在榻邊,緩緩把自己的袖子抽出來,又在李夫人的手落空以前,將一方帕子塞進她掌心。
她恨得想走。
卻仍怕母親醒來時手裡什麼也沒有。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丫鬟將那匹絳紅綢緞抱來,問要收進哪一隻箱子。
李聞道看了一眼。
「先放庫房。」
「不退回綢莊嗎?」
「等母親醒來再說。」
她仍沒有趁李夫人昏睡便替家中做完所有決定。
這個家還是李夫人掌權,她不想干涉太多。
只是日後,她也不想再被李夫人干涉。
可是這其中的一切,卻又不是一言兩語說得清的。
想到這裡,李聞道又嘆了口氣。
「母親。」
「你和我,究竟還要互相折磨多少年,才能彼此袒露真心?」
她俯下身,趴在李夫人的胸口,像是小時候那樣。
「母親。」
母親。
一滴清淚緩緩划過眼角,很快便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