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丫鬟們再端著水盆進來時,李聞道已經跪在床邊,正在替李夫人施針。
銀針落在穴位上,李夫人漸漸醒轉,睜眼看見守在榻邊的人,第一句話卻是:「別讓周家知道。」
李聞道收針的手停了一下。
「母親放心,您沒有事,調養幾日就好了。」
她答非所問。
李夫人也沒有力氣再罵,只扯住她的衣袖。
「別走。」
李聞道嘆了口氣,終究是不忍心。
等李夫人睡著以後,她替母親掖好薄被,又吩咐丫鬟把窗邊冰盆撤遠一些,免得夜裡受涼。
做完這些,她才發現自己仍穿著白日裡的官服。
銅鏡里的人眉目清秀,頭髮束得一絲不亂。看起來是個年輕男子,連坐姿與抬手的習慣都挑不出破綻。
可她知道那不是全部。
哥哥死後,所有人都叫她少爺。母親教她走路不要扭腰,說話不要太輕,不許與女眷同席,也不許在男子面前露出破綻。
再後來,她聽見「姑娘」會害怕,聽見「李公子」又覺得陌生。
她像被塞進一件不合身的衣裳,穿得太久,連脫下來以後該站在哪裡都不知道。
李聞道伸手去碰鏡中人的臉。
指尖還沒落下,另一隻手已經將銅鏡扣在桌面。
她不想看。
也不知道該看誰。
太醫院當值時,一名新來的醫官在門外叫了聲「李兄」,她下意識應了。
可隨後就聽到有人說:「她是女子,你喚她李兄不合適。」
再然後,就是意味不明的嗤笑聲。
「男不男,女不女,真是可笑。」
「誰會娶她這樣的女人回去,到時候肯定也要在宮裡當老姑婆的。」
自從她的身份被挑明,這樣的話便不在少數。
她只能讓自己不去聽,不去想。
她還是李聞道。
哪怕世人都不認可,但她依舊還是李聞道。
次日,她正準備去問診,忽然聽有人在身後喚她。
「李太醫?」
李聞道回頭,六皇子站在宮道另一側。
她還未行禮,六皇子便抬手免了,順便讓隨從把一隻藥匣遞來。
藥匣沒有上鎖,裡面放著永寧宮近一個月用過的藥方。每一張都蓋著院使的覆核印,旁邊還夾著宮人飲食起居的薄冊。
「你那日提的條件,院使答應了三條。」六皇子道。
李聞道沒有立即接。
「哪一條沒有答應?」
「你仍要負責母妃每旬兩次的主診。若逢急症,永寧宮會先去找你。」
「此外,微臣也不住永寧宮,不知殿下可還記得。」
「可以是可以,但是藥房也不歸你一人,每張方子由院使覆核,藥渣留存三日。母妃若另用了什麼,宮人必須記進起居冊。」
六皇子說得很清楚,沒有故意把最要緊的一條含糊過去。
李聞道這才接過藥匣。
「殿下不怕人多手雜?」
「當然怕。」
六皇子看著她,「可你說得對。若所有東西只經你一人的手,出了事,本王第一個懷疑的也會是你。」
宮道兩側的樹蔭被日光切得斑駁。一名捧著冰鑒的宮人從遠處經過,見到六皇子,匆匆低頭退到牆邊。
李聞道垂眸翻過第一張藥方。
「臣只能先看三旬。三旬以後,若娘娘病情沒有起色,仍應由院使另擇醫官會診。」
「如今釀釀畢竟懷有龍嗣,大意不得。」
「准。」
「臣若發現脈案以外的問題,會照實寫。」
「也准。」
六皇子答得乾脆,卻沒有說從今以後便全聽她的。
李聞道明白,他退讓,是因為眼下需要她;若有一日她寫下的東西觸到永寧宮真正不能碰的地方,他未必還會這樣好說話。
可那是以後的事。
至少今日,這份脈案不是一條將她獨自拴在貞昭容身邊的繩。
「殿下替臣留在太醫院的人情,臣會記著。」
「那便先記著。」
六皇子沒有趁機要她表忠心,只抬手擋了一下從檐角落下的刺眼日光。
「今日先去見院使。母妃那邊,明日再去。」
他說完便走了。
李聞道抱著藥匣站在原地,只低頭看了一眼匣中整齊的覆核印。
散值以後,李聞道再次去了公主府。
蘇映寒正在廊下看念心給池中金魚取名字。
「這一條叫大紅,那條叫小紅,旁邊那條黑的是——」
「大黑?」蘇映寒問。
「殿下怎麼知道?」
「猜的。」
念心一臉佩服。
蘇映寒看著她笑意吟吟的模樣,摸了摸她的小臉。
「好了,去吃點東西吧,今日小廚房做了很多點心,都是你愛吃的。」
李聞道站在廊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繞得喘不過氣的那些念頭,在這片吵鬧蟬聲里鬆了一點。
見她來,蘇映寒讓人去取涼茶。
「李夫人怎麼樣?」
「醒了。」
「你呢?最近還好嗎?」
李聞道怔住。
所有人都問李夫人如何,周家是否還來,六皇子說了什麼。
沒有人問她怎麼樣。
「我不知道。」
她實話實說。
蘇映寒對這個答案倒不意外,只和之前那般說:「那便先不知道,等你知道了再告訴我。」
「殿下不覺得我應該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人?」
「為什麼一定要現在想清?」
「我不能一輩子這樣。」
蘇映寒看著她,緩緩道:「人不可能一輩子想不清一件事,就算想不清,又如何呢?」
「今日只過今日。明日不想穿這身官服,便先脫一日;不想做回李錦衣,那就先做李聞道,又有什麼問題。」
「這世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何必讓自己非要追求一個確定的答案呢?」
「可旁人會問,會逼我做決定。」
「讓他們問就好了,你做不做決定是你的事情,誰能逼得了你。」
「可我母親不會答應。」
「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
李聞道沉默許久。
「我若離開李家,和他們徹底切割,就像忘恩負義。」
「可是你若留下,也不代表從前那些傷害沒有發生。」
蘇映寒看著她,「留下或離開都不是今日必須定的。先把你自己還給自己,至於之後的事,慢慢想也沒問題。」
念心在此時端著涼茶回來。
她走得急,險些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李聞道下意識伸手扶住,袖口被茶水打濕一小片。
「李太醫,對不住。」
「沒事。」
「我替你擦。」
「不用。」
念心還是拿帕子胡亂按了兩下。
李聞道低頭看著那隻忙亂的小手,忽然笑了一下。
念心並不知道這笑意味著什麼,她只覺得李太醫今日似乎沒有平日那樣冷,於是便壯著膽子問:「李太醫,你為什麼總穿一樣的衣裳?」
李聞道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青灰官服。
「太醫院便是這樣穿。」
「下值以後也穿?」
「習慣了。」
「不熱嗎?」
「熱。」
「那為什麼不換?」
李聞道答不上來。
這身官服不只是衣裳。
穿著它,旁人便只會看見李太醫,不會追問她是公子還是姑娘。可脫下以後,她反而不知道該從櫃裡拿哪一件。
蘇映寒沒有替她回答,只讓懷玉取來兩匹輕薄夏布。
一匹靛青,一匹淺杏。
「選一匹。」
李聞道下意識去拿靛青,手伸到一半,又停在淺杏上方。
「這顏色不適合我。」
「那便不選不適合你的。」
蘇映寒沒有說女子穿淺色才好看,也沒有故意勸她試一試。
李聞道看了許久,最終仍拿了靛青。
可她離開時,又回頭摸了一下淺杏色的布角。
動作很輕,屋裡看到的人誰也沒有出聲。
走出公主府以後,她才發現懷玉在包好的靛青夏布里,藏著那一方淺杏色的布料。
懷玉見她看到裡面的內容,笑著道:「公主說,這兩匹布都是要贈給李大人的,至於是裁製夏衣,還是用作其他,都看李大人的意思了。」
李聞道難得真心的笑了笑,朝懷玉拱手道:「替我謝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