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周家姑娘仍舊來了李府。
她穿一身淡青色夏衫,發間簪著兩朵小小的白玉蘭,身邊只跟了一名丫鬟。
她們跟在周家夫人的身後,臉上帶著些許小心翼翼。
李夫人病後面色仍不好,卻強撐著在正廳待客。
李聞道沒有穿新衣。
她仍是一身太醫常服,進門以後先向周夫人行禮,隨後請周姑娘去偏廳說話。
李夫人立刻道:「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
「母親既然要我娶她,至少該讓我同她說幾句。」
周夫人笑著打圓場。
「年輕人說話,我們做長輩的便不聽了。」
偏廳門一關,周姑娘便先開口。
「李公子不願娶我,是因為你是女兒身?」
不是詢問。
李聞道看向她。
「姑娘既然知道,何必還要答應這樁荒唐的婚事?」
「我本來也不願嫁。」
周姑娘坐得端正,藏在袖中的手卻緊緊攥著帕子,「我父親欠了李家一筆人情。李夫人說,只要婚事成了,李家會替我哥哥在國子監謀一個缺。」
這是她來這裡的原因。
不是因為溫順,也不是因為對這樁婚事滿意。
只是周家同樣把她能不能嫁,換成了另一個男子的前程。
李聞道忽然覺得可笑。
李夫人把她當兒子用,周家把女兒當兒子的墊腳石用。兩家長輩坐在外面談得皆大歡喜,卻沒有一個人問過要拜堂的兩個人願不願意。
「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李聞道把門窗關嚴,將李夫人的打算全盤托出。
聽完以後,周姑娘臉色發白,許久沒有出聲。
李聞道等著她驚慌、厭惡,或者哭。
周姑娘卻只問:「李夫人不是說,到時候可以從李家旁支抱一個孩子回來嗎?」
「李家哪裡有多餘的孩子願意給你。」
「可是......」
「沒有可是。」
李聞道斬釘截鐵:「你若是來了,就得自己生孩子,你明白嗎?」
「到時候和誰生,你自己做不了主,都得聽我母親的安排。」
周姑娘徹底明白了。
她沒有哭,只抬手整理了一下發間那兩朵白玉蘭,仍舊安靜的坐著。
「多謝你告訴我,既然如此,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李聞道問。
「你母親跟我母親說的是——我若和李家的其他男子結合生下孩子,終究不是純正的血脈。」
「她已經有了打算,要讓你的堂哥強要了你,讓你生下你堂哥的孩子。」
「你才是李家的血脈,你生出來的,才是李夫人想要的孩子。」
偏廳里安靜下來。
窗外蟬聲吵得厲害,案上的冰碗已經化出一圈水,沿著木紋緩緩淌到周姑娘手邊。她卻沒有動,只把攥皺的帕子又收進袖中。
李聞道看了她許久。
「你親耳聽見的?」
「昨夜母親以為我睡了,在外間同父親說的。」
周姑娘臉色仍舊發白,聲音卻很清楚。
李夫人答應周家,成婚以後先讓李聞道稱病,辭去太醫院的差事,再以養病為名送去城外莊子。屆時李家那位尚未成婚的堂兄也會住進去。
至於周姑娘,只需留在李府,對外稱自己有孕。
等李聞道生下孩子,孩子便會抱回周姑娘房中,記作「李聞道與周氏所生」。
「若生的是女兒呢?」李聞道問。
周姑娘唇色更白。
「便再生一個。」
短短五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李聞道一直知道母親想要一個繼承李家的孩子。
她卻直到此刻才明白,在母親眼中,自己不僅可以替哥哥活,也可以替哥哥成婚、生子。她的官職、醫術,甚至願不願意,都可以先放到一旁。
只要留下所謂純正的李家血脈。
「你母親答應了?」
「她沒有反對。」
周姑娘垂下眼,「她只問,若事情敗露,周家會不會被牽連。李夫人說你如今是陛下親口留下的太醫,只要你自己不鬧,旁人不會知道。」
「所以你今日來,是想勸我不要鬧?」
周姑娘猛地抬頭。
「不是。」
她一直沒有哭。
方才說到自己被父母拿去換哥哥前程時沒有哭,此刻提到兩家準備毀掉另一個女子的一生,眼眶反而慢慢紅了。
「我若不來,他們還會想別的辦法把你送去莊子。」
「你告訴我這些事,回去以後打算怎麼辦呢?」
「不知道。」
周姑娘終於露出一點與端莊外表不相稱的茫然,「母親或許會打我,也可能把我關起來。可我若今日不說,往後每次看見你,我都會知道自己替他們關上了那扇門。」
李聞道沒有立刻安慰她,她自己手腳都在發冷。
「你哥哥在國子監的缺,李家辦不到。」李聞道道。
「什麼?」
「李家如今連我能不能繼續留在太醫院都做不了主。母親許給你們的,不過是拿六皇子的名頭哄人。」
周姑娘臉上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她低頭坐了片刻,忽然拔下發間一朵白玉蘭,放在桌上。
「我不嫁。」
「你回去以後,周家還會逼你。」
「那也是回去以後的事。」
周姑娘站起身,將另一朵白玉蘭也摘下來,「至少今日,我不會幫他們騙你。」
李聞道看著桌上並排放著的兩朵花。
「等會兒出去,不要說你已經把計劃告訴我。」
「為什麼?」
「兩家既然都敢這樣安排,未必只說過這一次。你先回去,把你母親手中與李家往來的信留下來。」
周姑娘聽明白了。
「你要告官?」
「若他們就此罷手,不必。」
李聞道語氣平靜,指尖卻壓在藥箱銅扣上,骨節微微發白。
「若還有下一次,總要有人知道今日是誰出的主意。」
這不是她在嚇唬誰。
她已經退讓過太多次。
退到哥哥的名字里,退到母親替她選好的婚事裡,險些還要退進一座關上十個月的莊子。
再退,便只剩下自己的身體。
偏廳門打開時,周夫人先站了起來。
「說得怎麼樣?」
周姑娘走到母親面前,臉上已經看不出方才的慌亂。
「女兒與李公子無緣,這樁婚事不必再議。」
周夫人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你胡說什麼?」
「是我不願意。」
「來之前說得好好的——」
「來之前說好的,是父親欠李家的人情,與我的婚事無關。」
周姑娘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頂撞母親。
聲音不高,卻沒有改口。
李夫人撐著扶手站起身。
「是不是聞道同你說了什麼?」
「李大人只問我願不願嫁。」
周姑娘沒有再稱「李公子」。
她向李聞道行了一禮,又將自己的帕子留在偏廳桌上。
帕角繡著周家的雲紋。
若以後兩家翻臉,這至少可以證明她今日進過偏廳,與李聞道單獨說過話。
周夫人還想訓斥,周姑娘卻已經帶著丫鬟往外走。走過門檻時,她背脊挺得很直,袖中的手卻仍在發抖。
周家人一走,李夫人立即讓人關上正廳的門。
「你同她說了什麼?」
李聞道沒有回答。
她把偏廳桌上那兩朵白玉蘭與帕子收進藥箱,才轉過身。
「城外莊子在什麼地方?」
李夫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一點變化已經足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便算了。」
李聞道提起藥箱,「明日我會把周姑娘今日說的話寫成文書,留一份在太醫院,再留一份在公主府。堂兄若靠近我一步,或我哪日突然稱病失蹤,文書便會送去大理寺。」
「你敢!」
「母親可以試試。」
「我是為了誰?」
李夫人撲過來抓她的手腕,病后蒼白的臉上又急出一層潮紅。
「你哥哥死了,李家不能斷在這一代。你只是生一個孩子,往後仍然可以回太醫院,仍然可以做你的李聞道。孩子不用你養,也不會拖累你!」
「只是生一個孩子?」
李聞道看著她。
「所以母親真的想過,讓堂兄逼迫我生下一個孩子。」
李夫人的手指僵住。
「你堂兄是李家人。他不會虧待你。」
「他知道這件事嗎?」
李夫人沒有說話。
李聞道已經得到了答案。
不只是兩個母親關起門來的荒唐念頭,至少那位堂兄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安排去城外莊子。
「母親想留下的,從來不是我。」
李聞道一點點掰開她的手。
「從前是哥哥的名字,現在是我的肚子。只要能替李家留下一個兒子,中間這個人是誰,願不願意,都不重要。」
「不是!」
李夫人眼眶通紅,「你是我的孩子,我怎麼會不在意你?」
「那便別再替我選一個強迫我的人。」
李聞道的聲音很輕。
正因為輕,才沒有給李夫人繼續用哭喊蓋過去的機會。
「從今日起,堂兄不許再進李府。我也不會繼續住在這裡。」
「你要去哪兒?」
「先住城南醫館。」
「你寧肯住在那種地方,也不肯留在自己家?」
「這裡若還是我的家,就不該有人算好什麼時候把我送去莊子。」
李夫人揚起手,可這一次,李聞道沒有躲。
那隻手停在半空,許久沒有落下來。
「你走出這個門,便別再回來。」
李聞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灰官袍。
這句話她已經聽過很多次。
從前每一次,她都會因為母親病了、哭了,或者忽然叫出哥哥的名字而留下。
這一次,她只讓丫鬟收拾了官服、醫書和針囊。
懷玉送來的兩匹夏布也一併裝進箱中。
李聞道提著藥箱走出正廳。
經過母親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我會按時回來替您請脈。」
李夫人的嘴唇動了動。
「除了請脈呢?」
李聞道沒有回答。
盛夏日光從大門外直直照進來。
青石路被曬得發白,熱浪裹著街邊藥鋪的苦香撲到面前。李聞道在門檻內站了片刻,終於邁了出去。
城南醫館的掌柜聽說她要借住,愣了好一會兒,只問:「李大人住前院還是後院?」
「那邊清靜,就是屋子小。」
「夠住便好。」
掌柜讓人騰出一間靠近藥庫的小屋。窗外晾著成排的艾草,屋裡只有一張窄榻、一隻舊櫃和一張能寫方子的木桌。
李聞道把針囊放到桌上,又鋪開一張白紙。
她先寫下城外莊子、堂兄和周家三個詞,隨後將今日發生的事一一記清。
落款時,她只寫了自己的名字。
李聞道。
墨跡干透以後,她將文書謄成三份。
一份留在醫館。
一份明日帶去太醫院。
最後一份,她裝進信封,寫下昭華公主親啟,讓人送去了公主府。
做完這一切,她終於癱倒在床上,隨後將自己埋進枕頭裡,放任眼淚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