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聞道在城南醫館坐到天黑,才發現自己沒有地方可去。
太醫院有供值夜醫官歇腳的小屋,卻不能長住。李府的院門依舊為她開著,可她只要跨回去,今日說過的那些話便又會變成一場可以揭過去的爭吵。
醫館掌柜收完最後一隻藥箱,見她仍坐在檐下,便把門邊那盞燈往她面前挪了挪。
「李大人在等人?」
「不是。」
「那是沒帶傘?」
李聞道看向街上。
盛夏的晚風裹著白日積下的熱氣,天邊連一片雨雲都沒有。
「也不是。」
掌柜沒有再問,從櫃裡翻出一串鑰匙。
「後院原先住過一個坐堂大夫,入春以後回鄉了。屋子不大,床和桌子倒都在。李大人若不嫌棄,今晚可以先住。」
李聞道接過鑰匙,指尖在那枚磨得發亮的銅片上停了一會兒。
「租金怎麼算?」
「你替我們看了一日病,還要給什麼租金?」
「該怎麼算便怎麼算。」
掌柜看出她不願欠人情,想了想,道:「一個月一兩半。飯錢另算。」
「好。」
李聞道取出銀子,先付了三個月。
後院的屋子果然很小。推開門便能看見床,窗下擺著一張掉漆木桌,牆角還有前任大夫留下的曬藥竹篩。窗紙破了一處,晚風從洞裡灌進來,吹得燈焰左右晃動。
環境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惡劣。
可卻沒有人會忽然推門進來,告訴她明日應當穿什麼、見誰,又該替李家留下一個怎樣的孩子。
李聞道把藥箱放到桌上,第一次覺得一間只能容下一個人的屋子,也可以這樣寬敞。
敲門聲就是這時響起的。
門外站著周姑娘身邊的丫鬟。
小丫鬟跑得滿頭是汗,手中緊緊抱著一隻油紙包。見到李聞道,她先朝四周看了一遍,確認無人跟來,才把東西遞過去。
「姑娘讓奴婢交給李大人。」
油紙里是那張婚帖。
婚帖背面粘著一張窄箋,只有寥寥數行,寫的是堂兄何時入京、婚後以何種名義暫住李府,以及事成以後和周家的交易又該如何兌現。
落款處沒有李夫人的名字,只有一個手印。
李聞道認得那枚手印。
母親右手拇指幼年受過傷,指紋中間斷了一截。李家這些年所有田契和帳目,都是用這枚手印確認的。
「周姑娘從哪裡拿到的?」
「夫人與李夫人商議婚事時,姑娘就在屏風後面。她怕自己聽錯,趁人不注意留下了這張紙。」
丫鬟抿了抿唇,「姑娘說,她今日沒有在廳里揭穿李家,不是還想嫁,只是不願讓兩家的下人知道李大人的身份。可這張東西應當交給您。」
李聞道把窄箋重新折好。
「替我謝她。」
「姑娘還說,周家不會再逼她了。她把李夫人的打算告訴了父親。周老爺雖看重兒子的前程,卻還沒有糊塗到把女兒送來受這種罪。」
「那便好。」
小丫鬟離開以後,李聞道一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
她原本不想把事情鬧大。
母親病了,李家的體面也已經因為她的身份搖搖欲墜。她總想著只要自己離開,婚事便會作罷。可這張紙提醒她,李夫人不是一時氣急,也不是隨口說說。
她真的已經替她選好了人,算好了日子,甚至做好了孩子不是男孩又該如何的打算。
李聞道將窄箋收入脈案,起身關窗。
第二日天剛亮,李府的人便找到了醫館。
來的不是李夫人,而是她那位剛剛進京的堂兄李承宗。
男人三十上下,穿一身石青色綢袍,腰間玉佩成色很好,額角卻熱得都是汗。他進門先看了一圈狹小的醫館,眉頭便皺了起來。
「聞道,嬸母病了一夜,你怎能住在這種地方?」
李聞道正在給一個孩子看喉嚨,沒有抬頭。
「勞煩堂兄稍候。」
李承宗等了一會兒,神色漸漸不耐。等病人剛走,他便伸手去拿桌上的藥箱。
「先回家。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李聞道按住箱蓋。
「我今日要入宮當值。」
「嬸母已經替你向太醫院告了假。」
「她憑什麼替我告假?」
「她是你母親。」
李承宗壓低聲音,「你如今鬧出這樣的事,難道還嫌李家的臉丟得不夠?嬸母讓我來接你,已經給足了你台階。」
醫館裡還有人在等診。
幾雙眼睛看過來,李承宗終於意識到不妥,伸手便要拉她去後院。
李聞道沒有躲。
她只從脈案中抽出那張窄箋,放在兩人中間。
「堂兄昨日才到京,今日便知道母親替我向太醫院告了假。看來母親與你的信,比我想得還要多。」
李承宗的手停在半空。
「這是什麼?」
「堂兄應當比我清楚。」
他看清紙上的內容,臉色頓時變了。
「一張不知誰憑空捏造出來的廢紙,也值得你拿出來胡鬧?」
「那便去大理寺說。」
李聞道語氣很平,「周家可以作證,李家的管事可以認出母親的手印。堂兄若覺得都是假的,不妨當著大理寺人的面再說一遍。」
「你要告自己的母親?」
「我為何不能告?到時候我連你也一起告!」
「你敢威脅長輩?」
「你們敢做,我為何不敢說?」
李承宗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原本以為李聞道只是被逼急了,離家住上一夜,等李夫人病情加重,自然還會回去。
誰也沒料到周家姑娘會留下這張紙,更沒料到李聞道敢把家醜擺到官府面前。
門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兩名永寧宮內侍停在醫館外,手裡捧著六皇子昨日答應補齊的會診文書。
「李太醫,院使已經在宮中等候。」
只是這一聲李太醫,已經足夠讓李承宗收回手。
李聞道把窄箋折好,放回袖中。
「勞煩堂兄替我告訴母親,我不會告她,但這張紙我會留著。」
「自今日起,我不回李府居住。李家的田產和家業,我一分不要;母親的藥和往後的奉養,我照舊承擔。」
「至於婚事、孩子,還有我該做誰——她不能再替我決定。」
李承宗盯著她,冷笑道:「離了李家,你以為自己還能是誰?」
李聞道提起藥箱。
晨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她青灰色的官袍上。袖口洗得有些發白,卻依舊乾淨整齊。
「方才已經有人叫過了。」
「我是李太醫。」
她越過李承宗,登上永寧宮來接人的馬車。
車簾落下以前,她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