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宮今日安靜得有些反常。
廊下懸著薄紗簾,冰鑒里盛著剛從冰窖送來的碎冰。宮人走動時都刻意放輕腳步,連往日最愛叫的那隻綠羽鸚鵡也被挪去了後院。
貞昭容靠在臨窗軟榻上,穿一件藕荷色寬袖宮裙。衣襟已經換成了最寬鬆的樣式,手邊放著一碟沒有動過的青梅。
「本宮只是有孕,又不是病得不能見人。」
她看著外面層層守著的宮人,語氣裡帶著無奈,「老六恨不得連風都先驗過,才肯放進來。」
李聞道淨過手,跪坐在榻邊診脈。
脈象尚穩,只是貞昭容這些日子胃口不好,夜裡也睡得淺。她問過起居,又將桌上的茶、果子與香爐逐一看過。
「娘娘近日需少用些冰。」
「外面熱成這樣,不用冰怎麼睡?」
「冰鑒可以留,別放得離床這樣近。」
貞昭容嘆了口氣,到底讓宮人把冰鑒挪遠。
六皇子進來時,身上還穿著前朝的靛青常服,額上有一層薄汗。他沒有先問孩子,只先看了眼母親的臉色。
「今日如何?」
「尚好。」李聞道收回手,「方子不必再改,飲食照舊。臣寫過的東西,也不必額外添補。」
最後一句明顯是說給他聽的。
六皇子揮退宮人,只留下貞昭容身邊服侍多年的秦嬤嬤。
「本王正要同你說此事。」
他將一張藥單放在案上。
藥單上多了一味紫河車,旁邊註明由城西仁和堂進宮。那東西並不在李聞道開的方子裡,紙上卻蓋著永寧宮取藥的印。
「這不是臣開的。」
「本王知道。」
「那為何會有這張藥單?」
「是本王讓人放出去的。」
貞昭容看向兒子。
「你又在做什麼?」
六皇子坐到下首,語氣依舊平穩。
皇后的鳳印雖被收走,坤寧宮多年積下的人卻不會一夜消失。東宮倒台以後,已有三名宮人試圖燒毀舊冊,還有人暗中打聽貞昭容脈象是否平穩。
他若一個個查,不但會驚動對方,也不知道究竟誰只是聽命辦事,誰還在等皇后的指令。
所以他故意放出消息,說貞昭容胎象不穩,需要一味宮中沒有的藥。
仁和堂送來的藥包都做了暗記。從出鋪子到進宮門,每一處都有他的人守著。誰想換藥、買通藥童,都會被當場拿住。
「藥不會送到母妃面前。」六皇子道,「只是一條假消息。」
李聞道看著那張藥單。
「殿下想用娘娘腹中的孩子引人出來。」
「本王說了,藥不會進永寧宮。」
「可對方若不碰藥呢?」
李聞道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想害一名孕婦,並非只能從藥里下手。」
六皇子皺了皺眉。
「永寧宮的飲食與薰香都已經換了人看守。」
「衣裳、冰、水、果子,還有旁人以探望之名送來的東西呢?」
「都驗。」
「誰來驗?」
「宮中自有——」
六皇子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可以守住仁和堂送來的每一包藥,卻不可能讓所有東西都只經過自己的人。何況換掉的人越多,新添的面孔便越多,真正熟悉貞昭容習慣的人反而會被擠到外圍。
李聞道見他不再說話,將那張藥單推了回去。
「殿下,娘娘不是殿下用來查人的案桌,腹中的孩子也不是。」
「還望殿下三思。」
殿內一下靜了。
秦嬤嬤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六皇子盯著李聞道。他這些日子給她保住官位,又答應她會診、留藥渣和不住永寧宮的條件,並不代表她可以當面指責自己。
於是他反問道:「若本王什麼也不做,等他們自己動手,便更安全嗎?」
「不安全。」
「那你要本王如何?」
「殿下要查便查,但不能讓假消息從娘娘身上出去。」
李聞道想了想,說:「可以說東宮舊冊藏在仁和堂,可以說某個宮人已經招供。只要對方以為那裡有自己想毀的東西,一樣會動。」
「可他們眼下最忌憚的就是母妃腹中的孩子。」
「所以才更不能提醒他們,現在您和娘娘最看重的,究竟是什麼。」
六皇子沒有立即回答。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做有風險。
只是他把藥路控制得足夠嚴,便以為風險也被圈在了自己劃出的那條線上。李聞道卻告訴他,一旦消息放出去,動手的人不會按照他事先畫好的路走。
貞昭容忽然開口:「撤了吧。」
「母妃。」
「本宮相信你不想傷我。」
她撫了撫小腹,聲音不重,「可這孩子還沒出生,已經有人拿他當儲位的籌碼。若連你也拿他釣人,他在這宮裡還算是誰的孩子?」
六皇子臉色微變。
「兒臣從未把他當——」
「那便打消你這個念頭。」
他沉默片刻,終於將藥單折起來。
「兒臣這就讓仁和堂停送。」
李聞道卻沒有因此放下心來。
消息已經放出去了,現在撤掉藥,並不能讓聽見消息的人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她重新檢查永寧宮今日送進來的東西,又讓秦嬤嬤把近五日的起居冊拿來。冊上寫得很細,連貞昭容午後多吃了兩顆荔枝都記著。
翻到最後一頁時,李聞道看見一行剛添上去的小字。
申時,尚食局送酸梅一壇,貴妃賜。
「東西在哪裡?」
秦嬤嬤道:「娘娘嫌酸,尚未動過,在小廚房放著。」
「拿來。」
罈子很快被送進殿內。
封口完整,壇沿蓋著尚食局與貴妃宮中的兩枚印。李聞道沒有開封,只湊近聞了一下,便讓人連壇帶冊一起封存。
六皇子問:「有問題?」
「暫時看不出。」
「那為何封起來?」
「因為今日不該有人知道娘娘想吃酸梅。」
貞昭容微微一怔。
她昨夜隨口說想吃酸,只同秦嬤嬤和當時在寢殿中伺候的幾名貼身宮女提過。尚食局今日便把東西送來,未免太快。
六皇子的目光落向殿外。
廊下站著十餘名宮人,每個人都低眉順眼,看不出異樣。
他布在仁和堂的人還沒有等到魚兒。
可另一隻手,已經先伸進了永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