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梅壇當日便送去了太醫院。
封泥、宮印與尚食局的取送文書全是真的,壇中的酸梅也沒有驗出毒。院使親自嘗過半顆,只說糖放得少,味道比尋常更酸一些。
六皇子卻沒有因此把東西送回永寧宮。
他順著送梅的宮人往上查,發現貴妃宮中確實賞過一批時鮮果子。只是貴妃賞的是新鮮青梅,尚食局怕貞昭容吃不下,擅自做成了酸梅。
從青梅出庫到醃入壇中,一共經過七個人。
七個人的供詞都對得上。
仁和堂那邊也沒有異動。假藥單放出去兩日,沒有人買通藥童,也沒有人靠近送藥的馬車。六皇子撤了沿路埋伏,只留下兩個人繼續盯著。
一切像是李聞道多心。
第三日午後,貞昭容正在殿中見貴妃。
天氣悶得厲害,窗外沒有一絲風。宮女用長柄團扇緩緩送風,冰鑒里的碎冰已經化了大半,水珠沿著銅壁落進底下的托盤。
貴妃穿一身石榴紅薄羅宮裙,發間只簪了一支金鳳釵。她這些日子協理六宮,眉間難掩疲憊,帶來的東西也不多,只有一匣給孩子做肚兜的軟布。
「本宮不會做針線。」她把布料放到貞昭容手邊,「顏色是昭華挑的,你快看看喜不喜歡。」
貞昭容笑道:「勞煩姐姐和七殿下記掛。」
兩人說了幾句話,貞昭容忽然想吃酸的。
秦嬤嬤便讓人從小廚房端來一碟新醃的青梅。
不是先前封存的那一壇。
這一碟是尚食局今日重新送來的,銀針驗過,內侍也當面嘗過。秦嬤嬤仍不放心,又親自取了一顆吃下。
貞昭容見她皺得整張臉都擠在一起,忍不住笑。
「有這樣酸?」
她拈起一顆,只咬了一小口。
酸意剛入口,舌根便泛出一點極淡的苦。
貞昭容還沒來得及說話,手中的梅子便落在了裙上。
「娘娘?」
她按住小腹,臉色在一瞬間白了下去。
貴妃立刻起身。
「傳太醫!」
殿中頓時亂了。
秦嬤嬤把貞昭容扶上軟榻,宮女快步往外跑。貴妃沒有碰桌上的東西,只讓自己帶來的人守住殿門,誰也不許離開。
李聞道正在太醫院看前一日留下的脈案。
永寧宮的人衝進來時,她連官帽都沒來得及戴,提起藥箱便走。盛夏日光照在長長的宮道上,石磚燙得像要透過鞋底。她跑到永寧宮時,鬢髮已經全被汗水打濕。
貞昭容腹痛見紅,脈象紊亂。
李聞道先看她的眼睛,再聞她吐出的氣息。
「娘娘吃了什麼?」
秦嬤嬤指向桌上的酸梅。
「只吃了一口。」
李聞道用銀簪挑開剩下的果肉。梅核完整,果皮也沒有針孔,苦味卻不是青梅本身所有。
「誰嘗過?」
「奴婢和送來的內侍都嘗過。」
秦嬤嬤臉色也不好看,卻沒有腹痛。
李聞道立刻明白過來。
不是每一顆都有問題。
對方把東西藏在少數幾顆梅子裡,再將果蒂朝上擺好。只要貞昭容坐在慣常的位置,伸手最容易拿到的便是那幾顆。驗看的人從碟邊隨意取,不一定會碰到。
李聞道讓人把整碟酸梅分開。靠近貞昭容手邊的三顆果子被下了毒,其餘果子沒有問題,銀針從碟中隨意探過,自然什麼也驗不出來。
這不是臨時起意。
動手的人知道貞昭容坐在哪裡,也知道驗食的宮人習慣先從哪一邊取東西。
「熱水、鹽,再取催吐的藥來。」
「娘娘有孕,不能催吐。」一名趕來的太醫道。
「毒還在胃裡,必須催吐。」
「強行催吐可能動胎氣。」
「現在胎氣已經動了。」
李聞道看向院使,「要先保娘娘。」
院使額上全是汗。
貞昭容這一胎不只關係皇嗣,也關係剛剛接手東宮舊部的六皇子。他若點頭,孩子沒保住,責任便會落到他與李聞道頭上。
他遲疑的這一瞬,榻上傳來貞昭容發顫的聲音。
「聽她的。」
李聞道沒有再等。
藥灌下去不久,貞昭容便吐出一口帶著苦氣的酸水。她疼得抓緊榻沿,淺色宮裙下已經洇開一小片暗紅。
六皇子趕到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走得太快,玉冠也有些歪。進門以後,他先看見地上的血,又看見李聞道手中的藥碗。
「孩子呢?」
沒有人回答。
「本王問你們,孩子如何?」
院使跪下去。
「殿下,昭容娘娘中毒不深,可毒性走得極快。李太醫已經讓娘娘吐出大半,只是胎象……」
「保住。」
六皇子的聲音很冷,「無論用什麼法子,都給本王保住。」
李聞道正在施針,聞言連頭也沒有抬。
「保不住。」
六皇子猛地看向她。
「你說什麼?」
「孩子已經保不住了。」
她說得太直接,滿殿宮人都低下了頭。
六皇子走到榻前,一把扣住李聞道的手腕。
「本王讓你保你就得保!」
「殿下若想讓娘娘活命,就先放手。」
兩人對視。
李聞道臉上沒有懼色,也沒有安慰人的意思。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臣還要落針。」
貴妃在旁跟著呵斥道:「還不趕緊鬆開!你母親的性命還要不要了!」
六皇子的手指僵了片刻,終於鬆開。
李聞道重新落針。
貞昭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只在昏沉間抓住兒子的衣袖。六皇子半跪在榻邊,任由她指甲隔著衣料掐進手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負責送酸梅的小內侍不見了。
守門侍衛在西側井邊找到他的鞋,其中一隻鞋底沾著仁和堂藥包上用來做暗記的紅土。
六皇子埋伏在仁和堂的人沒有等到換藥者。
對方卻借著那條已經暴露的路,確認永寧宮即將換一批入口之物,又順勢把毒送進了另一隻罈子。
他以為自己在等魚。
魚卻沿著他撒下的餌,找到了最該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