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宮的燈亮了一整夜。
天將亮時,貞昭容腹中的孩子還是沒有保住。
宮人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輕手輕腳地從側門離開。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殿外的石榴花卻已經開得艷紅,風一吹,花瓣便落在濕漉漉的青磚上。
李聞道收起最後一根銀針。
她一夜沒有合眼,青灰官袍皺得厲害,袖口還留著乾涸的血跡。起身時雙腿發麻,她扶了一下榻邊才站穩。
「娘娘已經沒有性命之憂。」
院使鬆了口氣。
六皇子卻仍坐在榻邊。
他從昨夜起便沒有換過姿勢,母親攥過的那截袖口皺成一團。聽見李聞道的話,他抬頭問:「孩子為何一定保不住?」
「毒性傷胎,又已經見紅。」
「若昨夜不用催吐呢?」
「毒會繼續留在娘娘體內。」
「本王問的是孩子。」
李聞道看著他。
「有一線可能。」
六皇子的下頜繃緊,眼裡帶著怒氣。
「那你為何不試?」
「因為娘娘可能會死。」
「但你沒有問過本王,就自行做主了!」
「救人時,臣不需要問殿下願意拿誰的命去換。」
殿中死一般安靜。
六皇子緩緩站起來。
他當然知道李聞道先保母親沒有錯。可他籌謀了這樣多年,第一次離儲位近得仿佛伸手便能碰到,母親又偏在此時有了身孕。
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讓他想到的並不只是弟弟或妹妹,還有父皇的寵愛、宮中的目光,以及他們母子終於不用再依附任何人的以後。
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他需要一個人告訴他,如果昨夜換一種辦法,結果或許會不同。
李聞道偏偏連這點念想也沒有給他。
「來人。」
門外侍衛立刻進來。
「李聞道擅自用藥,暫留永寧宮,待酸梅一事查清後再行處置。」
院使臉色一白。
李聞道沒有辯解,只把藥箱交給身邊醫女。
「娘娘兩個時辰後還要再用一劑藥。方子在最上面,院使覆核過再煎。」
她說完便要跟侍衛出去。
榻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貞昭容睜開眼。
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卻是清醒的。
「站住。」
侍衛不敢再動。
六皇子俯身道:「母妃醒了?」
貞昭容沒有看他,只看向李聞道。
「孩子沒了?」
沒人敢回答。
李聞道卻點了頭。
「是。」
貞昭容閉上眼。
一滴淚從眼角滑入鬢髮,她沒有哭出聲,也沒有問為什麼偏偏是自己。隔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
「本宮身體可有什麼大礙?」
「娘娘已經無礙。」
「那便是她救了本宮,你們為何綁她?」
六皇子道:「兒臣只是要查清——」
「查什麼?」
貞昭容轉過頭看他,「查她為什麼沒有替你保住你的位置?」
六皇子的臉色驟然變了。
「母妃,兒臣從未把這個孩子——」
「你昨日已經說過一次。」
她的聲音很虛弱,每一個字卻都聽得清楚,「你說你沒有拿他當餌。可那張藥單是你放出去的,永寧宮忽然換了這麼多人,也是你的安排。」
「你把所有眼睛都放在自己選好的路上,才讓旁人從小廚房送進了東西。」
六皇子站在床前,半晌沒有說話。
「害我的人該查。」貞昭容道,「但李聞道救了我的命。你若連她也要追究,往後還有誰敢在你面前說實話?」
「兒臣只是一時——」
「一時難過,便可以拿別人抵罪?」
貞昭容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沒有了往日那種近乎盲目的維護。
「小六,你才剛接過東宮的差事。」
「別這麼快就變成你最看不起的那個人。」
六皇子站了許久,終於朝侍衛道:「都出去。」
侍衛退下後,他對李聞道拱手。
一個皇子向臣下低頭,動作不算標準,聲音也仍有些僵硬。
「昨夜之事,是本王失言。」
李聞道輕嘆一聲,跪下道:「殿下不必如此,臣會把娘娘中毒、催吐與落胎的經過全部寫入脈案。」
六皇子抬頭。
「包括那張假藥單?」
「包括。」
兩人對視片刻。
若這份脈案流出去,六皇子利用母親引皇后舊人的事情便再藏不住。
他沉默許久,才點了點頭:「寫吧。」
「本王會另寫一份奏摺,將前因後果呈給父皇。」
李聞道再行一禮。
「臣遵命。」
六皇子走出永寧宮時,晨光已經照過宮牆。他停在石階下,回頭看見秦嬤嬤讓人撤走了殿外新換的守衛,只留下貞昭容用慣的幾個宮人。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母親。
可是卻親手搞砸了這一切。
御書房收到奏摺以後,皇帝沒有斥責他,只讓刑部繼續追查酸梅的來路。
這份沒有斥責,比責罰更讓六皇子難受。
父皇大約仍覺得,他只是死了一個尚未出生的弟妹,並沒有犯什麼不能容忍的錯。
可貞昭容三日沒有見他。
李聞道離開永寧宮那日,貞昭容讓秦嬤嬤送了她一隻藥箱。箱子不名貴,裡面卻放著一張出入永寧宮的長期腰牌。
「娘娘說,往後您仍按太醫院輪值來,不必只守她一人。」
李聞道接過腰牌。
「六殿下知道嗎?」
「這是娘娘的旨意,大人不必再問過六殿下的意見。」
李聞道看向緊閉的宮門,沒有拒絕。
她救的是貞昭容,不是六皇子的籌碼。以後願不願意再來,也該由她與病人決定。
走下宮階時,六皇子正從另一頭過來。
他換了一身素色衣袍,手裡提著貞昭容從前喜歡的桂花糖,卻被秦嬤嬤擋在了門外。
兩人擦肩而過。
六皇子忽然道:「李太醫。」
李聞道停下。
「昨日,多謝。」
「殿下已經謝過微臣了。」
「我知道。」
他看向殿門,「今日,是感謝你救了我母妃。」
李聞道沒有說這本就是職責,只朝他行了一禮。
宮門仍沒有打開。
六皇子便站在盛夏日光下等著,臉頰被曬的有些發燙。他沒有命人通傳第二次,也沒有再用皇子的身份逼母親見自己。
秦嬤嬤隔著門看了一會兒,到底沒有替他求情。
失去的孩子不會因為他認錯便回來。母子之間那道裂痕,也不該由旁人急著替他們抹平。
至少這一回,他得自己站在門外,等母親願意重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