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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酸梅2

2026-09-24 16:04:01 作者: 糊糊不糊圖

  永寧宮的燈亮了一整夜。

  天將亮時,貞昭容腹中的孩子還是沒有保住。

  宮人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輕手輕腳地從側門離開。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殿外的石榴花卻已經開得艷紅,風一吹,花瓣便落在濕漉漉的青磚上。

  李聞道收起最後一根銀針。

  她一夜沒有合眼,青灰官袍皺得厲害,袖口還留著乾涸的血跡。起身時雙腿發麻,她扶了一下榻邊才站穩。

  「娘娘已經沒有性命之憂。」

  院使鬆了口氣。

  六皇子卻仍坐在榻邊。

  他從昨夜起便沒有換過姿勢,母親攥過的那截袖口皺成一團。聽見李聞道的話,他抬頭問:「孩子為何一定保不住?」

  「毒性傷胎,又已經見紅。」

  「若昨夜不用催吐呢?」

  「毒會繼續留在娘娘體內。」

  「本王問的是孩子。」

  李聞道看著他。

  「有一線可能。」

  六皇子的下頜繃緊,眼裡帶著怒氣。

  「那你為何不試?」

  「因為娘娘可能會死。」

  「但你沒有問過本王,就自行做主了!」

  「救人時,臣不需要問殿下願意拿誰的命去換。」

  殿中死一般安靜。

  六皇子緩緩站起來。

  他當然知道李聞道先保母親沒有錯。可他籌謀了這樣多年,第一次離儲位近得仿佛伸手便能碰到,母親又偏在此時有了身孕。

  

  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讓他想到的並不只是弟弟或妹妹,還有父皇的寵愛、宮中的目光,以及他們母子終於不用再依附任何人的以後。

  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他需要一個人告訴他,如果昨夜換一種辦法,結果或許會不同。

  李聞道偏偏連這點念想也沒有給他。

  「來人。」

  門外侍衛立刻進來。

  「李聞道擅自用藥,暫留永寧宮,待酸梅一事查清後再行處置。」

  院使臉色一白。

  李聞道沒有辯解,只把藥箱交給身邊醫女。

  「娘娘兩個時辰後還要再用一劑藥。方子在最上面,院使覆核過再煎。」

  她說完便要跟侍衛出去。

  榻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貞昭容睜開眼。

  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卻是清醒的。

  「站住。」

  侍衛不敢再動。

  六皇子俯身道:「母妃醒了?」

  貞昭容沒有看他,只看向李聞道。

  「孩子沒了?」

  沒人敢回答。

  李聞道卻點了頭。

  「是。」

  貞昭容閉上眼。

  一滴淚從眼角滑入鬢髮,她沒有哭出聲,也沒有問為什麼偏偏是自己。隔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

  「本宮身體可有什麼大礙?」

  「娘娘已經無礙。」

  「那便是她救了本宮,你們為何綁她?」

  六皇子道:「兒臣只是要查清——」

  「查什麼?」

  貞昭容轉過頭看他,「查她為什麼沒有替你保住你的位置?」

  六皇子的臉色驟然變了。

  「母妃,兒臣從未把這個孩子——」

  「你昨日已經說過一次。」

  她的聲音很虛弱,每一個字卻都聽得清楚,「你說你沒有拿他當餌。可那張藥單是你放出去的,永寧宮忽然換了這麼多人,也是你的安排。」

  「你把所有眼睛都放在自己選好的路上,才讓旁人從小廚房送進了東西。」

  六皇子站在床前,半晌沒有說話。


  「害我的人該查。」貞昭容道,「但李聞道救了我的命。你若連她也要追究,往後還有誰敢在你面前說實話?」

  「兒臣只是一時——」

  「一時難過,便可以拿別人抵罪?」

  貞昭容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沒有了往日那種近乎盲目的維護。

  「小六,你才剛接過東宮的差事。」

  「別這麼快就變成你最看不起的那個人。」

  六皇子站了許久,終於朝侍衛道:「都出去。」

  侍衛退下後,他對李聞道拱手。

  一個皇子向臣下低頭,動作不算標準,聲音也仍有些僵硬。

  「昨夜之事,是本王失言。」

  李聞道輕嘆一聲,跪下道:「殿下不必如此,臣會把娘娘中毒、催吐與落胎的經過全部寫入脈案。」

  六皇子抬頭。

  「包括那張假藥單?」

  「包括。」

  兩人對視片刻。

  若這份脈案流出去,六皇子利用母親引皇后舊人的事情便再藏不住。

  他沉默許久,才點了點頭:「寫吧。」

  「本王會另寫一份奏摺,將前因後果呈給父皇。」

  李聞道再行一禮。

  「臣遵命。」

  六皇子走出永寧宮時,晨光已經照過宮牆。他停在石階下,回頭看見秦嬤嬤讓人撤走了殿外新換的守衛,只留下貞昭容用慣的幾個宮人。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母親。

  可是卻親手搞砸了這一切。

  御書房收到奏摺以後,皇帝沒有斥責他,只讓刑部繼續追查酸梅的來路。

  這份沒有斥責,比責罰更讓六皇子難受。

  父皇大約仍覺得,他只是死了一個尚未出生的弟妹,並沒有犯什麼不能容忍的錯。

  可貞昭容三日沒有見他。

  李聞道離開永寧宮那日,貞昭容讓秦嬤嬤送了她一隻藥箱。箱子不名貴,裡面卻放著一張出入永寧宮的長期腰牌。

  「娘娘說,往後您仍按太醫院輪值來,不必只守她一人。」

  李聞道接過腰牌。

  「六殿下知道嗎?」

  「這是娘娘的旨意,大人不必再問過六殿下的意見。」

  李聞道看向緊閉的宮門,沒有拒絕。

  她救的是貞昭容,不是六皇子的籌碼。以後願不願意再來,也該由她與病人決定。

  走下宮階時,六皇子正從另一頭過來。

  他換了一身素色衣袍,手裡提著貞昭容從前喜歡的桂花糖,卻被秦嬤嬤擋在了門外。

  兩人擦肩而過。

  六皇子忽然道:「李太醫。」

  李聞道停下。

  「昨日,多謝。」

  「殿下已經謝過微臣了。」

  「我知道。」

  他看向殿門,「今日,是感謝你救了我母妃。」

  李聞道沒有說這本就是職責,只朝他行了一禮。

  宮門仍沒有打開。

  六皇子便站在盛夏日光下等著,臉頰被曬的有些發燙。他沒有命人通傳第二次,也沒有再用皇子的身份逼母親見自己。

  秦嬤嬤隔著門看了一會兒,到底沒有替他求情。

  失去的孩子不會因為他認錯便回來。母子之間那道裂痕,也不該由旁人急著替他們抹平。

  至少這一回,他得自己站在門外,等母親願意重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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