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敏君回京那日,城外的蟬叫得人心煩。
三條貨船停在東碼頭,船身吃水很深。兵部的人拆開最外層裝藥材的木箱,下面便露出一排上過桐油的兵器匣。
賀敏君從船頭跳下來,靴邊全是干透的泥。她這些日子一直在河道上奔波,原本合身的青色短打已經曬得發白,左邊肩袖還留著一道被刀劃開的口子。
徐冰來站在碼頭邊,先看她一眼,再看那三條船。
「人沒少?」
「一個不少。」
「你受傷了?」
「就是衣裳破了而已,能別大驚小怪嗎。」
「那你能先別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賀敏君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的肩頭。
「擦破點皮。你們軍中交接東西都先問這些不輕不重的小事兒?」
「你這個傷不算不輕不重的小事。」
徐冰來讓隨行軍醫過去,又親自接過她手中的封存文書。
賀敏君沒拒絕軍醫。看完傷後,她先帶大理寺少卿看了船艙里的俘虜,又把沿途取得的口供、爐號拓印和每一次換船的時辰全部交清。
「三條船是在青蘆灣截下的。船上的兵器與南市那批爐號相同,押船人也認了鄭良。」
少卿翻著記錄。
「一共多少?」
「長槍一百二十六,短刃三百零九,尚未裝杆的箭頭兩千七百枚。」
「可中都鐵爐的出貨帳上,應當還有四千枚箭頭。」
「所以少了八百枚。」
賀敏君從懷中取出一截油布。
「少的那八百枚,上月初便離了河道。」
徐冰來展開憑引。
貨物一欄寫的是修補農具用的生鐵,目的地卻是北境懷遠驛。文書上的兵部印是真的,簽發人的名字則來自一個已經死了兩年的主事。
有人拿著舊印,用死人的名字,把八百枚箭頭送去了北邊。
兵部官員原本還想等回衙以後再核數量,賀敏君卻讓人當場把所有箱子都打開。
「一路已經封了三次,再封一次也不會自己多出八百枚。」
碼頭日頭毒,負責點數的小吏蹲在木箱旁,衣背很快濕透。賀敏君沒有催,只讓青禾拿著原始裝船單站在另一邊。兵部每報一個數,青禾便在自己的紙上勾一筆。
兩邊最後一對,分毫不差。
年輕學徒也被帶到現場。他逐箱辨認爐號,指出其中兩箱雖被人重新打磨過,鐵口內側仍留著中都鐵爐獨有的井紋。
所有核驗都在日光下完成。
這樣一來,日後便不會有人說賀敏君在路上私自換過兵器。
「押船人知道送給誰嗎?」徐冰來問。
「不知道。他只負責在青蘆灣換車。接貨的人拿著北境軍驛的銅牌,右臉有一道舊傷。」
少卿立刻問:「人叫什麼?」
「他沒問。」
「為何不問?」
賀敏君看了他一眼。
「替鄭良運私貨的人,難道會先盤問對方戶籍?」
少卿被噎得沒話說。
徐冰來沒有追著那道傷疤往下猜,只讓人把憑引封進證物袋。
「先核關防。」
「已經核過。」賀敏君道,「懷遠驛、安平碼頭與京北關都有放行記錄,時辰能對上。東西的確往北去了。」
「北營名冊里沒有這批箭。」
「那便不是給北營的。」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中都私鑄的兵器原本是鄭家為東宮與舊部準備的。太子敗了,鄭家也倒了,按理說這條線到這裡就該斷。
可八百枚提前送走的箭頭沒有落進羅顯手裡,也沒有回到任何一座軍庫。
它們已經越過京畿,去了更北的地方。
大理寺少卿合上文書。
「此事仍是軍械案的一部分。」
「不是了。」徐冰來道。
「為何不是?」
「鄭良自己都不知道接貨的人是誰。」
徐冰來看向北方,「有人借了鄭家的貨,卻沒有把自己放在鄭家的帳里。我們這群人找了這麼多日,竟然找不到這八百枚箭。」
八百枚箭頭可以給邊軍,可以給山匪,也可以賣去關外。眼下唯一能確定的,是北境軍驛中有人替它們開過路。
甚至再想深一點——除了太子和鄭國公,也許有其他人等著造反。
賀敏君把長槍靠在肩上,顯然沒打算摻合這事。
「我的差事是不是結束了?」
少卿道:「賀姑娘還需去大理寺補一份口供。」
「補完呢?」
「自然可以離開。」
「那便走吧。」
她轉身便往停在碼頭外的馬走。
徐冰來叫住她。
「你不問這八百枚箭?」
「那是你們朝廷的事。」
「你追了這麼久,不想知道最後去了哪裡?」
「一般想吧。」
賀敏君回頭,日光照得她微微眯起眼,「但我想不想知道,不等於我要替你們查到底。」
她能把船截回來,能把鄭良活著送進京,這已經是她能做到極限了。剩下的事情該由拿朝廷俸祿的人去做,不該因為她做得好,便理所當然地全壓到她身上。
徐冰來聽懂了,他想了想,說:「這樣,你補完口供,我請你吃飯。」
「算謝禮?」
「算我請的。」
「那我要吃貴的。」
「可以。」
「還要讓青禾他們一起。」
徐冰來看了一眼碼頭上那幾個同樣曬得滿臉通紅的人。
「一起。」
賀敏君這才滿意。
她追這批軍械不是一個人的功勞,回京以後自然也不能只有她一個人受謝。
和徐冰來定好時間後,她這才翻身上馬。
軍醫追在後面喊她肩上的傷還沒包,她像沒聽見,直到徐冰來抬手攔住韁繩,才不情不願地又從馬上下來。
碼頭上的木箱已經重新封好。
這批追了數月的軍械終於全部入冊,鄭家想藏的東西也已經擺到日光下。只有那張通往懷遠驛的憑引被單獨裝進一隻匣子,連同八百枚不知去向的箭頭,送往兵部。
當夜,徐冰來查遍北境近半年的軍報。
沒有一封提到這批箭。
倒是懷遠驛所在的雲州,已經整整四十日沒有送來新的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