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械案的最後一道判令是在五日後下的。
那日清晨落了場薄雨,雨絲細得像篩落的銀針,打在長公主府正廳的窗紙上,洇出深淺不一的濕痕。
判令是宮中內侍親自送來的,那內侍穿一身絳色圓領袍,腰間繫著烏皮帶,雙手捧著黃綾包裹的捲軸,在廊下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咚作響,和著雨聲,聽來竟有幾分淒清。
長公主端坐在正廳的紫檀椅上,椅背雕著纏枝蓮紋,她今日穿了件玄色暗花緞的窄袖褙子,下系一條深青長裙,裙裾垂落在地毯上,紋絲不動。
她接過判令時指尖在黃綾面上停了一瞬,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塗著淡粉的蔻丹,襯得那抹明黃愈發刺目。
展開看時,她的目光從「削爵除籍」四個字上緩緩移過,落在「斬監候」上,又移到「終身流放,不得赦還」,最後停在「押入詔獄服刑」那一行。
她讀得很慢,面上不辨喜怒,只是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咽下了什麼極苦的東西,眼睫在片刻間低垂下去,遮住了瞳仁里一閃而過的光。
鄭國公削爵除籍,侵吞軍糧、私鑄兵器與豢養舊部諸罪並罰,判斬監候。
鄭良協同私鑄、縱火滅跡,本應同罪,因主動交代軍械去向、協助追回兵器,改判終身流放,不得赦還。
劉稗交出藍帳與記號冊,保住性命,卻也再不能回長公主府。他以駙馬身份參與炒畫斂財、替鄭家走帳,爵祿盡除,押入詔獄服刑。
謙哥兒仍留在長公主名下。
太子仍幽居東宮,不再追加謀反罪名。鄭氏族中不知情的婦孺與未參與案情的旁支也免受牽連,只查涉案之人。
判令送到長公主府時,謙哥兒正在院中練字。
孩子尚不知道那幾張紙意味著什麼,只聽見身邊嬤嬤說,往後不必再去礁南苑請安。他握著筆站在門邊,小聲問:「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長公主坐在正廳,許久沒有回答。
她恨劉稗借自己的名義斂財,也恨他為了保住自己,連她身邊的人都敢下手。可夫妻多年,聽見「終身監禁」四個字時,她仍舊想起成婚之初,劉稗也曾在大雪天裡替她捂熱過凍得冰冷的手。
「你父親做錯了事,要在牢里償還。」長公主最終道。
謙哥兒似懂非懂。
「那我還是他的兒子嗎?」
「你記在我名下,是我的孩子。」
「只能是母親的孩子?」
長公主看著他,沒有逼一個孩子立刻割捨父親。
「你長大以後,若還願意認他,可以去看他。若不願意,也沒人逼你。」
她把判令收進匣中,又讓嬤嬤把礁南苑封好。劉稗留下的私物按大理寺清單保管,屬于謙哥兒的書畫與玩具則一件不少地搬回正院。
當晚,長公主獨自去了一趟詔獄。
劉稗隔著木欄看見她,先問的不是自己還能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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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哥兒呢?」
「留在府里。」
「劉家沒來要人?」
「來過,被我趕走了。」
劉稗緊繃的肩背終於松下去。
長公主沒有說話只把謙哥兒昨日寫的一張大字放在獄卒手邊。
「你用藍帳換的那條路,本宮替你留住了。」
「往後怎麼走,看你自己。」
她轉身離開。
劉稗站在昏暗牢房裡,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安」字,直到獄卒催促,才慢慢伸手接過。
判令傳開時,京城一連熱了數日。
鄭國公府的牌匾被摘下,順昌號查封的錢糧按冊歸還軍中。曾被剋扣軍餉的士卒在校場重新按印,領到了拖欠的銀子。中都山火中失蹤與死亡的百姓,也終於不再被縣衙寫成舉家外逃。
蘇映寒讓人把判令抄了三份,一份送去中都,一份送給仍留在京中的山民,一份交給徐冰來帶回北營。
「殿下不留一份?」懷玉問。
「卷宗里有。」
「可這案子查了這麼久——」懷玉欲言又止。
蘇映寒把案上最後一冊藍帳合起,輕聲道:「所以才該到此為止。」
不是每一個替順昌號搬過箱子的人都要再查三代,也不是每一筆去向不明的碎銀都值得繼續追。主謀已經認罪,軍械已經追回,活著的人得了補償。若只為了讓案卷看起來毫無缺口,便把所有人繼續困在裡面,這樁案子永遠不會結束。
懷玉把藍帳抱出去時,妙一正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一件洗得乾淨的褐色短衫,頭髮束得利落,手裡捧著大理寺送來的木匣。
「大理寺說,劉稗的記號冊還有最後一頁對不上。」
「缺銀子?」
「不缺。」
妙一把冊子展開,「他們把順昌號、櫃坊和北營的帳分開算,所以總覺得這裡多出了一筆。其實這不是銀數,是三處帳房互相確認貨已送到的回記。」
他用指尖點過三枚不同形狀的墨點。
「最後一筆已經在青蘆灣那三條船上對上了。劉稗手裡的帳,到這裡便全清了。」
蘇映寒看了片刻。
「大理寺的人沒看懂?」
「是劉稗不肯教他們,他們自己也弄不清楚。」
「你怎麼會看這些的?」
「從前替他收畫時學過。」
妙一說得簡單。
那些年他跟在劉稗身邊,看似只負責替主人尋畫、遞話,實際上每一次貨物轉手、每一筆真假摻半的帳都要從他眼前經過。
大理寺少卿就是因為這最後一頁,想讓他去臨時清帳處幫忙。
蘇映寒想了想,讓懷玉取來一隻窄木盒。
盒中放著妙一的身契。
當年她從劉稗手裡要走妙一時,這張紙便一同進了公主府。
蘇映寒將身契放到他面前,「你若願意去大理寺,那裡也是個好去處。裡面的張大人明事理,你若跟著他,比在我府中強些。」
妙一看著那張紙,沒有伸手。
「殿下不怕我把公主府的事情說出去?」
蘇映寒笑笑:「你知道的本就不多,我有什麼好怕的。」
「況且你若真想出賣我,留在我府里也一樣暗中做這些事,不是嗎?」
妙一抬起眼,眼裡有疑惑,不解,和一絲觸動。
他不知道蘇映寒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把他的身契還給他,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竟然生出了不願走的念頭。
「不過,大理寺用你的本事,不代表那裡人人都看得起你的出身。」
蘇映寒道,「去了以後受了氣,不要來我這裡哭鼻子哦。」
妙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殿下放心。我從前跟著劉稗時,受過的氣比這多。」
「所以你決定要去?」
「去。」
他終於拿起身契。
「但明日不用懷玉姑娘陪。我認得路。」
「隨你。」
妙一行禮退出去。
走到院門外,他才把那張身契展開。紙上的名字很輕,背後的官印卻壓了他許多年。
他沒有立即撕掉。
第二日銷籍時,這仍是證明他可以離開的憑據。
廊下,蘇映寒已經重新打開了另一隻匣子。
裡面放的是懷遠驛的憑引與雲州四十日未至的軍報。
軍械案到這裡已經結束。
可那八百枚離開案卷的箭頭,顯然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