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一銷去奴籍那日,京兆府門前排了很長的隊。
有人補戶籍,有人報新生孩子,還有兩個商販為了半間鋪面的歸屬吵得不可開交。書吏被吵得頭疼,接過妙一的身契時連眼皮也沒抬。
「原主是誰?」
「長公主駙馬劉稗,後來轉入昭華公主府。」
書吏這才抬頭。
「公主府放你?」
「放。」
身契背面有公主府印,旁邊還寫著蘇映寒親筆留下的一句自願放還。書吏核過以後,在奴籍名冊上划去妙一的名字,另給他開了一張良籍憑證。
筆鋒落下,不過片刻。
壓在他身上許多年的東西,就這樣被一道墨線劃掉了。
妙一接過憑證,站到門外才重新展開。
紙上仍然只有妙一兩個字。
沒有姓,也沒有籍貫。
他幼時被賣過幾次,原來的名字早已記不清。後來廟裡的師父賜名妙一,他才有了這個名字。
沒想到如今,這名姓倒要跟隨他一輩子了。
大理寺清帳處就在東偏院。
負責考校的主簿將三本真假摻半的舊帳擺到他面前,讓他找出其中重複支取的一筆銀子。妙一沒有急著撥算盤,只先看紙張、墨色與每頁邊角留下的痕跡。
「第二本是後來謄的。」
主簿問:「怎麼看出來的?」
「帳房習慣從右往左沾唾沫翻頁,舊帳右下角應當比左邊髒。第二本兩邊一樣,是有人照著舊帳做出來,再故意揉舊。」
「銀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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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數里。」
妙一翻到月末結餘,「他們把一匹蜀錦寫成八匹粗布,銀數剛好,卻少算了過關的稅。真運八匹布,不會只有一張路引。」
主簿終於正眼看他。
「你從哪裡學的?」
「跟著劉稗做事時看的。」
「既然懂帳,為何從前不報官?」
妙一笑了一下。
「大人,我那時是奴籍。主人帳上少一文錢,都可以說是我偷的。我拿什麼報?」
主簿一時無言。
考校結束以後,他把一枚沒有品階的小木牌交給妙一。
「臨時錄事,每月二兩,午飯自去後廚領。先做三個月,若有錯漏,隨時除名。」
「若我這三月做下來,沒有任何差錯呢?」
「三個月後再考一次,入正式吏籍。」
妙一把木牌系在腰間。
「多謝大人。」
他第一日領到的差事,便是把軍械案剩下的零散帳頁按商號歸檔。
這活不難,卻很碎。旁邊兩名老書吏嫌他出身低,不肯與他共用一隻硯台。妙一也沒惱,自己去庫房領了一方缺角的舊硯,又把桌面擦乾淨。
午時,後廚果然只給了一碗麵。
面上沒有肉,湯里浮著幾片青菜。妙一坐在台階上吃完,覺得味道竟還不錯。
從前他在劉稗身邊,一頓飯遠不止二兩銀子的排場;後來進公主府,吃穿也不曾受過苛待。可那些東西都不是憑這塊自己本事領來的。
今日這碗面是。
他連湯底都喝得乾淨,隨後自己把碗送回後廚。掌勺婆子只當他是新來的窮書吏,隨手又塞給他半塊冷餅。
妙一道了聲謝,把冷餅收進袖中,留作晚上加值時吃。
傍晚散值,主簿丟給他一隻信封。
「第一月俸銀,先支一半。省得你餓死在上值路上。」
信封里只有一兩碎銀。
妙一掂了掂,先去街邊買了兩包點心。一包送給城南醫館收留他的舊識,另一包帶回公主府。
懷玉見他回來,以為大理寺不要他。
「怎麼第一日便回來了?」
「散值自然要回來。」
「你還住府里?」
妙一想了想,說:「殿下只還了我的身契,又沒趕我走。」
蘇映寒正在書房看雲州輿圖,聽見這話,從窗內抬頭。
「我這府里可不是白住的。」
「我付租金。」
「一個月多少?」
妙一認真想了想。
「二百文。」
「公主府的院子只值二百文?」
「奴才——」
他說到一半,改了口,「我住的是下人房。」
蘇映寒終於笑了一下。
「三百文,包飯。」
「成交。」
妙一把點心交給懷玉,又從懷中取出一張剛從大理寺看見的驛路舊圖。
「殿下讓我留意懷遠驛,我今日正好看見一件事。」
蘇映寒看向他。
「說。」
「雲州並非四十日沒有送軍報。」
妙一將舊圖鋪開,「每旬的驛騎都按時從懷遠驛出發,但近四次全部在進京前換過文袋。大理寺核的是驛騎有沒有到,兵部看的是軍報有沒有來,兩邊都沒發現中途換過東西。」
「你怎麼知道?」
「文袋的火漆數目不一樣。」
他指著交接記錄,「懷遠驛封出時三枚,京北關入城時只有兩枚。經手書吏以為是路上磨掉了,連續四次卻都掉在同一個位置,不會這樣巧。」
這說明——是有人在京城外,攔住了雲州真正想送來的話。
蘇映寒合上輿圖。
「明日把這件事告訴你們主簿,讓大理寺走正式文書查。」
妙一愣了一下。
「殿下不讓我私下查?」
「你如今領大理寺的俸,先辦大理寺的事。」
「那公主府的差事呢?」
蘇映寒笑笑:「三百文只夠租房,你要幫我辦事還要另給,我可沒這麼多錢給你。」
妙一低頭看了眼腰間的小木牌,點頭。
「明白。」
第二日,大理寺的核查文書正式送進了兵部。
同一天,雲州第五封軍報離開懷遠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