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派去核查驛路的人尚未出城,公主府外先多了兩輛陌生馬車。
馬車每日午後停在街角,不靠近,也不離開。車夫戴著斗笠,身邊擺一筐已經蔫掉的菱角,像是等著進府送貨。
沉雁查過車牌。
一輛來自六皇子府名下的車馬行,另一輛沒有留下來路。
「要趕走嗎?」
「不用。」
蘇映寒站在窗前,看見車夫又換了一筐新菱角,「他們願意曬便曬著。」
六皇子剛吃過一次自以為是的虧,不會立刻派人闖進公主府。
他只是接手東宮舊部以後,發現雲州軍報異常,又知道蘇映寒手裡有懷遠驛憑引,想看她會先去見誰。
另一輛車是誰的,暫時還不能確定。
大理寺與兵部約在明日申時核對文袋。徐冰來也會從北營入城,帶來雲州近半年的軍需領用冊。
蘇映寒若去,兩輛車都會跟著,且六皇子那邊很快就會跟上來。
她若不去,又放心不下這件未收尾的事情。
糾結片刻,她讓人給柳鶴權送信。
信上只說,她的公主府外有人看守,想找個脫身的法子。
傍晚,懷玉從府外領回來一個人。
年輕女子穿一身鵝黃色短衫,裙擺只到腳踝,走路時露出一雙便於行動的軟底鞋。她發間插著銀鈴簪,一步一響,倒是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注意。
「霓羽見過公主。」
蘇映寒總覺得她有些眼熟,但是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柳鶴權讓你來的?」
「是。柳公子說,公主想脫身,需要一個幫手。」
「幫手?你怎麼幫我?」
霓羽笑笑:「不知公主可否與我換身衣裳。」
蘇映寒雖不解,但還是照做。
等二人換了衣裳後,紅菱和懷玉都不由的看直了眼。
柳公子送來的姑娘身形和公主竟有八九分相似,若是遮住了臉,當真認不出誰是公主,誰是柳公子送來的姑娘。
蘇映寒也有些吃驚,不過驚訝過後,想到陸今野的布局手段,倒也不覺得稀奇了。
畢竟此人對江山野心勃勃,做什麼都不意外。
「一會兒公主的人隨我出門就好,等門口的人走了,公主可以穿著我的衣裳自行出府。」
「你要去哪裡?」
「城南寶華寺。」
「做什麼?」
「替貞昭容祈福。」
貞昭容剛剛失子,蘇映寒去寺中點一盞燈合情合理。寶華寺從公主府往南,大理寺卻在北面。只要盯梢的人跟著那輛掛有公主府徽記的馬車走,蘇映寒便能從後門溜走。
「如果有人近看,你要怎麼做?」
兩個人畢竟長相不同,就算蒙了面紗,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
霓羽眨了眨眼:「我不會讓他們近看。再說了,公主身邊的侍女們也不是吃素的,您說是不是?」
蘇映寒猶豫片刻,點了點頭:「好,就按照你說的做。」
「公主不先問價?」
「什麼價?」
「柳公子說,我扮公主一日,公主要陪柳公子吃三次飯。」
蘇映寒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不吃。」
霓羽卻像是早有準備,笑到:「柳公子說了,若是公主不吃的話,現下就要支付酬金。」
「多少錢?」
「三千金。」
「三千金?」
蘇映寒差點破口大罵,「柳鶴權想錢想瘋了吧。」
霓羽行禮道:「柳公子說,和公主吃一頓飯便值千金。三頓便是三千金。」
有病。。。。
蘇映寒的白眼幾乎要翻上天,恨不得現在就衝到秋水閣把某個人抓起來打一頓。
霓羽看著她的臉色,很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話是柳公子讓我帶的。我的酬勞,他已經付過了。」
蘇映寒這才壓下去找人算帳的念頭。
正事要緊。至於那三頓飯,等她見到柳鶴權再說。
霓羽換上月白外衫,在屋中走了一圈。她的身量與蘇映寒相近,肩背卻更松,腳步也輕。若只讓她坐在車中,隔著竹簾看不出什麼;一旦起身,熟悉蘇映寒的人很快便會察覺。
「步子慢一些。」蘇映寒道。
霓羽依言重走。
「不是拖。」
「公主平日怎麼走?」
蘇映寒沒有回答,起身從窗邊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霓羽看了兩遍,忽然明白了。蘇映寒不是故意走得慢,只是旁人會為她讓路,她不必趕。她重新邁步,腰間玉佩的穗子只輕輕晃動,不再一下下打在裙側。
懷玉看得新奇,遞來一柄團扇。
霓羽接過便搖了起來,很有大家小姐的做派。
蘇映寒卻道:「露餡了,我不會這樣搖。」
「天這樣熱,也不能扇?」
「我嫌熱時會讓人加冰,再說了路上還有其他傭人跟著扇,不會拿著扇子搖一路。」
霓羽把扇子擱在膝上,手指壓住扇墜。過了一會兒,她又問:「若路上有人攔車呢?六殿下也不是那麼容易被糊弄的人。」
沉雁答道:「我會讓他離遠些回話。」
「若那些人強行要靠近呢?」
「那便說明他不只是盯梢。」蘇映寒看向沉雁,「不必再同他客氣。」
幾個人把路上可能遇到的情形過了一遍。霓羽沒有學蘇映寒說話,也不必學。寶華寺在替貞昭容做法事,昭華公主前去敬香祈福,途中不見任何人,反而更合常理。
申時,公主府正門大開。
日頭仍烈,青石地上浮著一層灼人的白光。霓羽戴著垂紗帷帽坐進馬車,月白衣袖在竹簾後露出一角。沉雁帶著兩名捧香燭的侍女隨行,車輪剛轉過街口,那兩輛守了數日的車便先後動了。
霓羽沒有掀簾。
她記著蘇映寒的話,只在車身轉彎時抬手壓了一下帷帽。守在遠處的人看見那隻戴著赤金鐲的手,很快收回目光。
馬車一路往南。
與此同時,公主府後巷的角門送出兩隻舊冰鑒。
拉車的是府中常替廚房送東西的老僕。車走到西市,前方一輛運布的騾車恰好堵住窄巷。兩車錯身的片刻,一名穿鵝黃短衫的女子從冰鑒後的空隙下來,低著頭進了布莊。
半盞茶後,蘇映寒已換了一身靛青窄袖衣裙,從另一道門登上青篷小車。
懷玉把一方浸過涼水的帕子遞給她。
「殿下,六皇子府那輛車跟著去了寶華寺。另一輛也去了,只是到朱雀街時換了個人繼續跟。」
「記住換下來的那個人。」
「沉雁已經讓人盯著了。」
蘇映寒擦去頸側的薄汗,靠回車壁。
她只有半個時辰不被人看見的空當。
青篷車沒有去大理寺,徑直駛往城東北的歸德驛。
徐冰來與大理寺少卿已經在後門等候。妙一腰間繫著新領的木牌,懷裡抱著幾本交接簿,額前的碎發被汗浸得貼在皮膚上。
見蘇映寒進來,他先把門閂落下。
「殿下,前四旬的文袋都在。」
「今日那一封呢?」
妙一沒有回答,只把最上面一本簿子翻到末頁。
懷遠驛的驛騎昨日清晨已經出發,按腳程,今日午前便該抵京。
交接欄里卻是一片空白。
前四封軍報只是被人換了內容。
第五封,連人帶信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