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後,紅菱帶著念心等在門外。
見蘇映寒從馬背上下來,先看她身上有沒有傷。紅菱抱著一摞乾淨衣裳,原本有一肚子話,走近了才發現公主眼底的倦色。
「浴房的水已經熱了。廚房留著做好的菜,等殿下沐浴完處理好公事,奴婢再送去給殿下?」
「先吃飯吧。」
紅菱一愣:「我以為殿下要先處理公事。」
「案子送去大理寺了。」蘇映寒看了她一眼,「我餓了。」
念心聽後立刻跑去廚房。
蘇映寒邊往西廂房走,邊問紅菱:「秋水閣這幾日有什麼異樣嗎?」
「沒有。榮肅王府的長史來過一回,給世子留了些藥材。昌胤隔著門回話,他沒有要求進去。」
「其餘的人呢?」
「宮裡照舊每日派人來問。」紅菱道,「他們都在門口聽了回話便走。」
「此外妙一近來忙完大理寺的差事,傍晚來過一次,給世子殿下帶了幾張新開的藥方,說是昌胤托他去辦的。」
蘇映寒點了點頭:「妙一最近在大理寺可好?」
「看起來是沒什麼大礙。那日他回來的時候,問起你們何時回來,有沒有送信回來。奴婢沒有多言,他倒是也沒追著多問,給奴婢們留了些寶岳樓的點心就走了。」
紅菱對妙一始終還是存了些戒心在,他送來的點心都得驗過有沒有毒再吃。
只是這次她拿銀針驗毒的時候,妙一不知怎的忽然折了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她和念心倆人圍著點心,一人手裡拿著根銀針,正在給點心上刑。
「這事兒也是奴婢做的不對,他回來看見了,什麼話都沒說,扔下兩塊新買的帕子就走了。」
「新買的帕子?」蘇映寒問,「什麼帕子。」
紅菱說:「他說是買給懷玉姐姐和沉雁姐姐的謝禮。後來奴婢聽昌胤說,原是妙一在大理寺頭一次拿了工錢,給咱們院子裡的各位都買了些小玩意。」
「奴婢和念心是寶岳樓的點心,沉雁和懷玉的是兩方絹帕。至於公主您的——他說要等您回來親自給您。」
蘇映寒笑笑:「無礙,下回他來,你給他做一碗冰酪,他脾氣也就消了。」
紅菱點點頭:「奴婢知道了。」
蘇映寒洗過澡後換了身寶藍色的衣裙,才坐下喝了小半碗熱湯,又讓紅菱將府上的來客簿放在案頭,她一頁頁翻去,將自己離京這些日子府上的來人挨個看了一遍。
放下簿子,她又想起在城門口二皇子說的那些話。
「明日一早,你們派人去躺二哥府里。」她對懷玉道,「二哥若再問起世子,便說世子還在養病,等到身子大好了,我在和世子一起去二哥府上拜見。」
「是。」
懷玉點了點頭,又問:「世子那邊,殿下今夜要不要去?」
蘇映寒看著剩下的熱湯,已經沒了胃口。
「他回來了麼?」
「還沒進府。」
「那就等明早。」
夜色漸深,西廂房的燈先熄了一盞。
東郊茶館裡,柳鶴權剛送走兩位約來看貨的商人。車夫把雲州帶回的皮貨搬下車,掌柜當面過秤、入帳,又照規矩請他在貨單末尾畫了押。
其中一個商人走到門外還回頭問:「柳公子,這趟你親自去了雲州,那裡真有北狄騎兵?」
「邊外有人來換皮貨。」柳鶴權將貨單交還掌柜,「雲州城裡出的事,問朝廷的軍報去。我一個做買賣的,哪裡看得清打沒打仗。」
那人笑著告辭。掌柜送完客,回來低聲道:「今日盯著茶館的還是那兩個生面孔。從黃昏守到現在,沒見他們走。」
柳鶴權沒去窗邊看。
「讓人照常關門。外面那些願意繼續等著的,隨他們等。」
掌柜替他記下最後一筆帳,才把一隻新封的貨箱推到桌旁。箱中裝著真藥材,打著柳家商號的標記。柳鶴權提起箱子,從茶館後面那條供貨車出入的小巷走了。
夜市的攤子尚未收盡。他換過一次車,待走到公主府后街時,身上已是來京時常穿的素色衣裳。鍾爻在秋水閣後門接到他,先去關上院門,才壓低聲音道:「世子,公主已經回來了。」
陸今野將箱子交給他,目光掃過秋水閣的廊下。
「前幾日王府長史來,有沒有留別的話?」
「沒有,他只說王爺不日回京,想請世子病好以後去府里坐坐。」
陸今野笑了一聲:「他想見我,倒不用這樣客氣。」
正說著,外面忽然有人通傳,說公主來了。
陸今野有些詫異,但還是將人迎進了自己房間。
等到下人們奉完茶水退出去後,蘇映寒朝陸今野伸手。
「左手給我。」
屋內燭火搖曳,他靜靜看著她,沒動。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刻,有些不耐煩,又勾了勾手。
「手給我,你的手要換藥。」
他胸腔震動,發出兩聲悶笑。
「昭昭如今這樣對我,和逗狗有什麼區別?」
蘇映寒撇撇嘴:「是你自己自比為狗的,我可沒這麼說。」
陸今野這才把護腕解下來。
傷口一路沒有再裂,只是邊緣被布磨得泛紅。蘇映寒拿過藥瓶,先用濕布擦掉舊藥,上了新藥後,再用藥布重新纏好。
這期間,陸今野只是靜靜看著她。
「其實這些事,鍾爻來做就可以了。」
「我知道。」
她收回手,捧著他受傷的手看了看,「但你這人太過隨性,我怕鍾爻沒辦法盯著你換藥,所以親自來一趟。」
「昭昭。」
「嗯?」
「你為什麼想離開京城?」
屋子裡靜了片刻,才聽到蘇映寒說:「前朝路途兇險,我不想在這裡日復一日的過著替人開路,提心弔膽的日子。」
「你當真這麼想?」
「當真。」
這之後,屋內又回到了之前的安靜。
坐了一會兒,蘇映寒起身準備回西廂房。
她剛走到門口,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
-若是我不想你走呢?
她回過頭,看著陸今野。
「你說什麼?」
後者笑笑:「沒什麼,我說——昭昭早些休息。」
「好。」
她也跟著笑笑,「你也早些休息。」
第二日天未亮,蘇映寒先往宮中去。
蘇映寒進宣政殿時,靖熙帝正在看大理寺昨夜接收的人犯名冊。兵部尚書也在,臉色憔悴,桌上還攤著徐冰來送來的兩份軍械帳。
「雲州守將能管下去嗎?」皇帝頭一句便問。
「他的身子還要養幾日,副將現下管著城門。朝廷派人查庫以前,徐冰來留了兩百北營兵守軍驛。」
「北邊那些騎兵呢?」
「沒有越界。」蘇映寒接過軍報,「他們收了定金,以為雲州要開市換糧。方參軍借他們造勢,再讓南營的人穿北狄衣裳去燒村。石嶺村和槐安村都保住了,軍糧、軍械也都從舊烽台底下取回來。」
靖熙帝一頁頁翻看。聽到兩村沒有人死,臉色才緩了些。
兵部尚書忙道:「臣今日便派人往雲州,先核兵庫,再清軍中舊帳。」
「派兩路人馬。」蘇映寒道。
兵部尚書抬頭看她。
「雲州的帳要清,懷遠驛和京外軍驛換過的軍報也要清。」蘇映寒向皇帝行禮,「父皇,兒臣在雲州找到的是被人藏起來的五百石糧與軍械。誰准許那些軍報走到半路便換了封皮,還要從京城往回查。」
靖熙帝合上奏報,看向兵部尚書。
「照她說的辦。雲州是一處,沿線軍驛是一處。別把人都派到邊城去,京中的口子就沒人看了。」
兵部尚書領旨。
「方參軍的話,你信幾分?」皇帝又問。
「他的苦衷里有實情,軍糧遲到也要查。」蘇映寒道,「他偷銀子、扣軍械,放火害人,憑這些已經夠定罪。兒臣沒有拿他那番話替他開脫。」
靖熙帝看了她片刻,把軍報擱回案上。
「回去歇著吧。大理寺查完後再叫你。」
蘇映寒謝恩,出殿時朝外看了一眼。朝臣還沒散盡,盛夏的陽光已經照到殿前的白石階上。
廊下站著兩個人。
二皇子是來復命的,正與一位青色官袍的年輕人說話。那人聽見腳步,先轉過身來。
是沈聽瀾。
他向蘇映寒行禮,神色和平日一樣平靜,手中卻拿著一冊尚未裝訂的舊志。
等二皇子走後,他才朝蘇映寒道:「殿下的信,臣收到了。」
「臣知道殿下想問什麼——其實臣與殿下一樣,都是重活一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