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不是已經回京了嗎?」
蘇映寒看著榮肅王府的長史,手裡的韁繩沒有松。
長史愣了一下,忙道:「殿下從何處聽來的消息?王爺前日才離了駐地,派小的先行回京,替王爺傳了幾句話。王爺本人尚在路上。」
蘇映寒想起茶棚里陸今野說過的話。他收到的信只提到長史去了秋水閣,從沒說二皇子親自登過門,是她當時聽岔了。
「我聽說公主府有人前去探望,以為是二哥。」
長史沒有多問。他往後看了一眼,押送方參軍的囚車與證物車正停在道旁,車上的封條一路沾了泥和灰,仍貼得嚴實。
「王爺早得知公主出京巡察,路上幾次問起雲州的消息。沒想到公主與王爺同日回來。」
「二哥還沒進城,就有人把我的行程告訴他了?」
長史微微一頓,才道:「王爺沿途都有軍驛,自然能收到朝廷的公文。」
蘇映寒沒再問。
內侍已經下馬,雙手捧著聖旨上前。禁軍在門前分列兩旁,方參軍在囚車裡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明黃,隨即又低了下去。
「昭華公主接旨。」
蘇映寒下馬,徐冰來與賀敏君等人隨她一道行禮。
皇帝的旨意來得很簡短。巡察使帶回的人犯與物證,當日交大理寺會同兵部查驗;徐冰來先送囚車入寺,不必等候宣召。昭華公主入宮復命,雲州軍報由她親自呈上。
內侍宣完,收起聖旨,笑著道:「陛下看過公主提前送來的奏報,知道雲州沒有失守,一直在等您回來。今日天色已晚,陛下說您可以先回府歇一晚,明日一早入宮。」
蘇映寒領了旨,先看向徐冰來。
「人在你手裡,帳冊也在車上。進城以後直接去大理寺,別讓迎候二哥的人把路堵了。」
徐冰來道:「我知道。」
賀敏君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問:「那我呢?」
她今早還幫著押過南營校尉,靴邊沾著干透的泥,一路進京也沒換下那身方便行動的窄袖衣裳。
「你同徐冰來一起去。」蘇映寒道,「八百枚箭是你親自點過的。若大理寺要重驗箱子,你比誰都清楚。」
賀敏君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排在後面的幾名女衛。
「青禾她們就隨你們先回府。你回去別急著看卷宗,先睡一覺。」
「怎麼連你也來管我?」
賀敏君像往常那樣在她腦袋上彈了一下:「進雲州以後,你睡了幾個整覺?」
蘇映寒想了想,沒答上來。
賀敏君笑了一聲,轉身去找青禾。
徐冰來領著證物車先進城。方參軍的囚車從蘇映寒身旁經過時,他隔著木柵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有話要說。
可蘇映寒沒有開口,有什麼話,進了大理寺再說也不遲。
方參軍很快被押送的士卒帶走了。
城門前清出來的官道仍空著。二皇子的車駕未到,禁軍不能撤。蘇映寒讓自己的車先停到一側,給運證物的馬車讓路。
榮肅王府長史見她沒有立刻回公主府,便陪在不遠處。內侍原想請她到城內等,蘇映寒卻望了一眼北面的路。
「既然剛好碰上,總不能讓二哥進城後我再相迎。」
日頭下去得很快。城樓投下的影子漸漸越過護城河,先行回京的百姓擠在路邊,張望著親王儀仗。
有人認出蘇映寒身上的輕甲,低聲說起雲州的烽火,傳來傳去,已變成公主領兵在關外打退了幾千北狄騎兵。
懷玉聽見,忍不住回頭。
蘇映寒道:「不必去解釋。明日軍報貼出來,他們自然知道騎兵沒越界。」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道盡頭終於起了塵土。
先到的是王府的兩隊親衛,隨後才是一輛黑漆車。車轅上沒有多餘飾物,簾角卻壓著五珠金紋。車尚未停穩,裡面的人已經掀開了車簾。
二皇子身上是一件深紫色便服,像是趕了多日路,眼下有些疲色。他看見蘇映寒,眉頭先是一皺。
「你怎麼在這裡?」
「剛從雲州回來,碰上父皇的人來宣旨。」
蘇映寒向他行了禮,站直以後又問:「二哥路上還順利嗎?」
「比你走的那條路順利。」二皇子下車,目光掃過她肩頭的輕甲和馬鞍旁的皮囊,「出了那麼大的事,送回京的奏報只寫雲州平安。你知道母妃這幾日是怎麼過的嗎?」
「我一路疾行,顧不上給母妃寫信報平安。」
「你手下的人也沒空幫你寫一封嗎?」
「我送了奏報給陛下,裡面寫了我平安,也寫了雲州的實情。」
二皇子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臉色沉了些。四周都是迎候的人,他沒有繼續訓斥下去,只朝城門內看去。
「先回去。母妃想見你,明日復命以後去一趟尚春堂。」
「好。」
他又問:「陸今野如今好點了嗎?你人在雲州,府里能照看他?」
「府里各處都有下人伺候著,宮中也有御醫勤來,應當不會有大礙。」蘇映寒道。
二皇子看著她,像是想從這句平常話里聽出些什麼。
片刻後,他只說:「聽說他閉門不見人,連本王府里的人也沒見著。」
「既是病著,自然不方便見客。」
「本王的人算什麼客人?」
蘇映寒沒跟他繼續繞彎,只說:「二哥若想見他,明日我讓下人到王府回話。倘若人已經能下床了,便請他親自過去。」
二皇子看向蘇映寒,想了想,只說:「罷了,先顧你自己的事。」
他抬手示意王府車駕入城,又補了一句:「明早去面見父皇的時候,叫人告訴本王一聲,本王同你一起去。雲州那些人要是說出別的名字,你一個人未必擋得住。」
「二哥願意幫我?」
「我與你一母同胞,自然要幫你。」
「你要記住,昭華,只有我是你在這世上最親的人。除了我,沒有人會幫你、護你,你明白嗎?」
他這句話,顯然是對蘇映寒最近暗中與四皇子走得太近有怨言。
當然,也是一種警告。
蘇映寒點頭應下:「知道了,二哥哥。」
二皇子哼了一聲,上車以前又看了她一眼。
「明日進宮可要注意儀容。否則父皇和母妃若瞧見你穿成這樣回來,又該覺得你在外面受了多大的罪。」
車簾落下,儀仗緩緩入城。
蘇映寒望著那輛車走遠,才轉身上馬。
懷玉小聲道:「二殿下今日好像真生氣了。」
「他一向這樣。」
蘇映寒把肩頭鬆開的甲扣重新繫緊,她知道他為什麼發這樣大的脾氣,不過是聽到百姓議論的是自己此行雲州的功勞罷了。
思及此,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最後見太子時,他拿給自己的那枚平安扣。
-小七,我和三妹妹,與你和二弟不同。
- 我是真心愛護我這個妹妹的。
她很緩的眨了下眼,思緒又飄到上一世自己問斬那日的場景,難免還是覺得心頭酸澀。
罷了。
罷了。
「回府吧,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