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第二日一早離開雲州。
方參軍與涉案的南營校尉由北營兵押送,走在隊伍最前面。裝著帳冊、軍報與兌銀憑據的證物車緊隨其後,車門貼了三道封條,沿途只由徐冰來和蘇映寒兩人驗看。
柳家的商隊落在後面。
他們進雲州時,八隻藥箱裡裝的是箭;出來時,車上換成了幾捆皮貨和當地藥材。柳鶴權說商隊不能空著回去,車夫們也不能白跑這一趟,便讓掌柜按市價收了一車貨。
蘇映寒聽見時,只說了一句:「別混進證物車裡。」
柳鶴權坐在馬上,手裡的摺扇晃了晃。
「殿下放心。公是公,私是私,這點帳在下還算得明白。」
雲州的城牆漸漸落到身後。
城外田裡的莊稼已經長到齊腰高,昨夜逃走的百姓正在田埂上扶正被踩倒的禾苗。幾個孩子站在路邊看囚車,被大人拽回去以後,仍從身後探出腦袋。
守將沒有來送行。
他的身體還沒恢復,只讓副將帶了一隊人送到十里亭。副將將一隻水囊遞給賀敏君,又朝蘇映寒鄭重行了一禮。
「殿下放心。等兵部的人到,末將會把每一處庫房重新清點。不會再叫人用一方關防印騙過全城。」
「看印也要看人。」蘇映寒道,「往後再遇到不對的軍令,先看看下令的人是否還清醒,也看看那道軍令要你們把刀朝向誰。」
副將怔了怔,低聲應是。
賀敏君與他約好,回京以後會把那二十七人的審錄謄抄一份送回來。說完正事,她才翻身上馬。
「走了。」
隊伍繼續往南。
來時他們日夜兼程,沿途只顧追人查貨,回程不必再繞舊軍道,仍用了六日。
盛夏的天說變便變。前一刻還曬得官道發白,午後忽然壓來一層烏雲。大雨落下時,附近沒有驛站,眾人只能到路邊一座廢棄的茶棚暫避。
棚頂漏了兩處,地上滿是被風吹進來的雨水。徐冰來帶人去查看後面的證物車,賀敏君閒不住,披著蓑衣幫士卒重新捆封條。茶棚里只剩蘇映寒、懷玉和兩名女衛。
蘇映寒攤開雲州守將補寫的軍報,才看了兩行,一滴雨便從茅草縫裡落下來,正砸在紙邊。
懷玉連忙把小案往裡搬。
另一隻手先按住了被風吹起的紙頁。
柳鶴權不知何時進了茶棚。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衫,外面罩著半濕的青色外衣。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滴,額前也濕了一縷,看著沒有平日那般從容。
他把軍報挪到乾燥處,又將一塊從貨車上取來的油布鋪到漏雨的地方。
「這一頁若濕了,你們殿下還得再寫一遍,仔細些。」
蘇映寒抬眼看他:「柳公子的商隊不管了?」
「貨是雲州收來的尋常藥材,淋一點倒是沒什麼,曬乾以後還能用。殿下手裡這些東西若濕了,進了京城恐怕就麻煩了。」
「麻煩的是我,又不是你,」
「我和殿下畢竟夫婦同心,你說呢?」
蘇映寒覺得他又要說些沒用的話,低下頭繼續看軍報。
柳鶴權也沒往下說。他在小案另一側坐下,提蘇映寒把被風吹亂的紙按住。外面的雨聲很密,落在茅草和樹葉上,遮住了棚外人馬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蘇映寒把軍報翻到最後。
一名受傷的士卒來借干布,懷玉帶著兩名女衛去後面的輜重車取了。茶棚里一時只剩他們二人。
「你的人回京以後,先去東郊茶館?」
「嗯。柳家這趟從雲州帶了貨回來,總得有人露面交帳。」
「那你呢?」
柳鶴權看了她一眼。
他壓低聲音:「在下自然也回茶館漏個面,不然半路消失也很奇怪。」
「那你得抓緊。聽說秋水閣的病拖了這麼多日,再不見好,父皇該親自去公主府了。」
柳鶴權笑笑:「鍾爻昨日傳信,榮肅王府的人已經去過一回,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旨意。」
蘇映寒手中的紙停住。
「二哥回京了?你的人怎麼應付的?」
「秋水閣閉門謝客,藥照常煎,只說我那日發了高熱,不能見風,也不能見人。」
「他們信了?」
「這次來的人是王府長史,倒是沒進門。只是下回若二皇子親自前來,怕是未必這麼好打發了。」
蘇映寒點了點頭:「回京倒也沒幾日了,讓鍾爻機靈些,別被二哥看出什麼破綻。」
」實在不行,府里還有其他人能接應。紅菱和念心還在府里,總能應付過去。「
柳鶴權笑了笑:「紅菱和念心只聽你的,我哪裡使喚的動他們。」
蘇映寒看他一眼:「你讓妙一去求求情,她倆會通融的。」
柳鶴權愣了兩秒,隨即道:「你當初帶妙一回府,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不然呢?」
蘇映寒看著他:「你難道也以為,我是個沉迷美色的人?」
柳鶴權搖搖頭:「不敢,不敢。公主心懷天下,怎麼會為美色誤了正事。」
「多謝你給我這麼高的評價。」
蘇映寒道語氣很平,淡淡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面,你身份特殊,若被二哥發現你不在京中,我可不會出面保你。」
陸今野笑了一聲。
他沒再用柳鶴權說話時那種故意拖慢的語調,聲音低了些,也更像她在秋水閣里聽慣的樣子。
「那我儘量趕回去,不讓二殿下瞧出來破綻。」
「不是儘量。」
「好。一定。」
雨勢漸小,徐冰來從證物車旁回來。他剛走到棚邊,陸今野便鬆開按在紙頁上的手,重新靠回椅背,臉上又帶上了柳家公子的笑。
「徐將軍,封條可有損壞?」
「沒有。」徐冰來看了一眼漏雨的棚頂,「再等一刻鐘便走,今夜要趕到青河縣。」
蘇映寒將軍報收進防水的皮囊,沒有再提旁的事情。
第六日傍晚,京城的城樓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車隊在城外三岔路停下。往東是東郊茶館,往前則直通京城南門。
柳家商隊要在這裡與押送隊伍分開。
車夫們已經調轉車頭。柳鶴權仍騎在馬上,灰白的暮光落在他肩頭,將那身青衣照得比平日更淡。
「入城以後,雲州的案子便與柳家沒有關係了。」蘇映寒道,「方參軍只徵用了你的船,強迫你的商隊運貨。懷遠驛的事,徐冰來會替你作證。」
「殿下替我想得很周全。」
「不想周全點,免得你日後拿這件事向我討銀子,我可沒錢給你。」
柳鶴權垂眼看了看她,唇邊有一點很淺的笑。
「我以為那筆帳早就討過了。」
蘇映寒想起懷遠驛里,他說自己想做皇帝的事。
「你那不叫討帳。」她道,「我當初說了,這些事隨你,我管不著。」
「是嗎?」
柳鶴權笑笑,「昭昭若真能做到袖手旁觀,也不會選擇北上參與這件事了,不是嗎?」
後面的車夫正在等他。柳鶴權沒有繼續耽擱,抬手示意商隊往東走。
蘇映寒忽然叫住他。
「柳鶴權。」
他回過頭。
三岔路上人多,蘇映寒催馬上前兩步,直到旁人聽不見他們說話,才朝他的左手看了一眼。
那隻手已經換了護腕,先前裂開的傷口看不見了。
「回秋水閣以後,把傷重新換藥。」蘇映寒道,「你本就在秋水閣養病,莫名其妙弄傷了手,我不好同父皇解釋。」
陸今野抬手握了一下韁繩,眼裡的笑意慢慢浮起來。
「好,我記下了。」
「一會兒見,昭昭。」
蘇映寒懶得再理,調轉馬頭往南門走。身後很快響起另一隊車馬離開的聲音,與他們漸漸分向兩條路。
京城南門已經近在眼前。
城樓下卻比往日多了數百名禁軍。道路兩邊清出空地,迎候親王的儀仗從門內一直排到護城河外。
蘇映寒勒住馬,問前來驗看文書的城門校尉:「今日誰回京?」
校尉還未來得及回答,城內先響起一陣馬蹄聲。
一名內侍捧著明黃聖旨快步出城,身後跟著榮肅王府的長史。
長史看見蘇映寒,先是一怔,隨即上前行禮。
「公主殿下回來得正好。」
他往官道北面看了一眼。
「二殿下的車駕,再過一個時辰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