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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不鬧出人命,朝廷怎麼會看雲州一眼

2026-09-24 16:05:13 作者: 糊糊不糊圖

  一行人回到雲州時,已過子時。

  城中的火都熄了,守將府東邊兩進院落燒得只剩斷牆。暑夜悶熱,焦木浸過水以後,氣味反而更重。沿街的鋪子大多關著門,仍有人隔著窗縫往外看。

  南門已經打開。

  徐冰來留下的一隊北營兵守在門外,沒有進城。雲州原本的守軍站在門內,刀都收回鞘中,見運糧車從城外一輛接一輛回來,神色各異。

  五百石糧一袋不少,二十餘箱軍械也都貼著雲州庫房的封簽。

  至於那些被俘的南營士卒,身上的皮袍已經脫了下來。他們被反綁雙手,排成兩列走在車後。赭色的油彩被汗水沖花,露出一張張雲州人熟悉的面孔。

  守門的校尉認出了其中一人,脫口叫了一聲:「老周?」

  那人低下頭,不敢應。

  門內頓時起了騷動。

  「真是南營的人。」

  「他們穿成北狄人做什麼?」

  副將扶著腰間的刀,從人群後走出來。

  「都安靜。」

  他在雲州軍中多年,聲音一起,守軍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蘇映寒沒有在城門口審人,只讓副將親自點出各營當值的校尉,帶他們去庫房驗看糧械。每一隻箱子都當眾開封,每一袋軍糧都重新過秤。方參軍命人改過的舊帳也掛在庫門旁,由軍中書吏逐項念給眾人聽。

  誰領走了箭,誰把糧運出城,哪一隊人換下守將的親兵,上面都有名字。

  念到第三頁時,人群里忽然有人跪了下來。

  「末將只是奉命守西街,從未進過守將府,也不知道方參軍要燒村!」

  他一跪,旁邊又有幾個人跟著跪下。有人說自己只負責閉城門,有人說方參軍拿的是守將的關防印,他們不敢不聽。

  副將臉色鐵青,正要命人全部拿下,蘇映寒先抬了手。

  「帳上沒有你們的名字,今夜便回原處當值。」

  跪著的人都愣住了。

  蘇映寒看著他們道:「本殿下奉旨來查軍械,不是來給雲州湊一份反賊名冊。知道內情、替方參軍殘害百姓之人,自有軍法處置。只聽軍令閉過城門,沒有傷人,也沒有幫他燒毀證據的,不必為了活命胡亂攀咬旁人。」

  最先跪下的士卒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都起來。」副將喝道,「東門、西門各歸原隊。城外還有百姓沒回來,天亮以前把路清出來。」

  眾人這才應聲散開。

  守將府的正廳沒有被火燒到,只是門窗燻黑了。守將服過藥,已經能坐起來。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青常服,臉上不見血色。

  方參軍被押進來時,他正在看南營校尉的口供。

  

  「你跟了我七年。」守將把那幾頁紙放到桌上,「前年冬日,北邊來犯,是你帶人守了兩天兩夜。軍中缺糧,也是你拿自己的俸銀先墊上。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性子急,想立功。」

  方參軍雙手戴著鐐銬,衣袍上還沾著碼頭的泥。他站了許久,才道:「我確實想立功。」

  「所以你便放火燒我的府,叫人去殺兩個村子的百姓?」

  「不鬧出人命,朝廷永遠不會看雲州一眼。」

  守將的手指猛地收緊。

  方參軍抬起頭。他熬了一日一夜,眼裡的血絲更重,說話卻比在碼頭時平靜。

  「兵部每年發來的軍械都是舊的,糧餉一拖便是兩三個月。軍報遞進京城,先問的不是雲州缺什麼,是北邊究竟有沒有越界。沒有戰事,便什麼都沒有。」

  徐冰來站在一旁,冷聲問:「所以你先扣下朝廷撥來的新軍械,再叫所有人以為兵部從未補足?」

  方參軍沒有回答。

  徐冰來又問,「你賣到關外的藥材、從慶豐櫃坊領走的銀子,也全是為了雲州將士?」

  那幾張兌銀憑據就擺在桌上。

  方參軍看了一眼,唇角動了動,終於沒再說那句為了雲州。

  蘇映寒坐在下首,沒有同他爭辯,只問:「石嶺村燒起來以後,你準備怎麼寫軍報?」

  方參軍沉默。


  「南營校尉已經說了。」蘇映寒道,「你打算上報北狄騎兵越界三百,劫走軍糧五百石,殺傷百姓六十餘人。你再帶人從烽台石室里取出軍械,寫成追敵所得。兩份軍報一前一後送入京城,雲州有了戰功,丟失的糧械也有了去處。」

  守將閉了一下眼。

  「六十餘人。」他重複了一遍,「在你筆下就只是一個數。」

  「若朝廷肯早些換防,肯早些給糧——」

  「糧在石室里。」蘇映寒打斷他,「軍械也在。你拿雲州沒有糧、沒有兵器騙了全城,又拿這句話替自己辯解。方大人,你究竟是想讓朝廷看見雲州,還是想讓朝廷看見你?」

  廳中安靜下來。

  方參軍望著她,臉上一點點失去血色。

  蘇映寒沒有再問。

  他肯不肯認,已經不重要了。軍械帳、兌銀憑據、關防印、空白軍報,還有懷遠驛與南營兩處口供,足夠把他做過的事說清楚。

  守將叫來兩名親兵。

  「摘了他的軍職牌。」

  方參軍肩膀一震。

  親兵從他腰間取下那塊銅牌。他忽然掙了一下,鐐銬撞出刺耳的聲響,卻沒能把東西搶回來。

  「將軍!」

  守將沒有看他。

  「押下去。天亮以後,由徐將軍的人送往京城。」

  方參軍被拖出正廳時,終於回頭看了一眼。院中來往的仍是他熟悉的雲州士卒,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替他說話。

  天快亮時,石嶺村與槐安村的百姓陸續回來。

  副將帶人把遺落在路上的牛車和牲畜送回去。方府搜出的現銀先交給兩村里正,賠償被踩壞的莊稼和昨夜受傷的人。剩餘銀兩封進箱中,隨案入京。

  城門外重新支起了早市。

  賣餅的攤子剛生起火,挑菜進城的農人便排到了橋邊。昨夜緊閉的幾家鋪子也卸下門板,街上慢慢有了叫賣聲。

  蘇映寒站在守將府外,接過副將送來的軍冊。

  「殿下,南營涉案的一共二十七人,均已看押。其餘人已經歸營。幾處城門和烽台今日都會重新換防。」

  「守將的親兵呢?」

  「活著的都找回來了。有兩人傷得重,還在醫館。」

  蘇映寒翻到名冊最後,看見另列的五個名字。

  那是昨夜死在守將府大火里的人。

  「把他們的姓名、家中人口一併寫進奏報。撫恤從方參軍查沒的銀錢里先發,不必等京城批覆。」

  副將應下。

  徐冰來已經安排好押送的人。他沒有把三千北營兵留在雲州,只撥了兩百人暫守驛路,等兵部另派官員來接手查庫。

  蘇映寒看完最後一份口供,在奏報末尾落印。

  該押的人已經押下,帳冊、軍報和軍械也都封進了車中。餘下的庫房清點與軍中換防,自有兵部派來的人接手。

  她把奏報交給驛騎,另外取出一張素箋。

  懷玉磨好墨,在旁邊等了半晌,只見她寫下一句話。

  ——烽台朝西,你是如何知道的?

  蘇映寒看了片刻,將紙折起來,放進信封。

  「讓人送回京城,親手交給沈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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