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嶺村外的號角持續了近一刻鐘。
聲音從遠處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卻沒有騎兵越過邊線。徐冰來讓斥候登上高坡,看清北面的動靜以後才回來回話。
「邊外約有七八百人,分成三處,都停在界碑以北。方才有人往西退了,看著不像要攻城。」
蘇映寒問被俘的南營校尉:「北面的人也是方參軍安排的?」
校尉低著頭,過了許久才開口。
「方參軍讓人向幾個小部落放出消息,說雲州今日會在舊烽台下換糧。他們帶了馬和皮貨過來,只等烽火。」
「換糧要用的糧呢?」
「藏在烽台下面。」
「你們穿成這樣去石嶺村做什麼?」
校尉的嘴唇動了幾次。
賀敏君聽得不耐煩,一把扯下他身上的皮袍。
「還能做什麼?燒村,殺人,再回城說北狄搶了糧。到時候烽火、屍體和箭都在,誰還顧得上查他們是真是假?」
校尉沒有反駁。
蘇映寒讓人把俘虜全部押回雲州,只留下兩名帶路。石嶺村與槐安村無人傷亡,逃散的牲畜和牛車由當地里正登記,明日再一一找回。
村民得知外面那群人都是假的北狄人,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甚至撿起地上的皮袍,圍在一起研究北狄人到底怎樣系腰帶。
一名老婦抱著剛從人群里找回來的孫子,經過蘇映寒身邊時停了下來。
「大人,他們明日還會來嗎?」
「不會。」
「以後呢?」
蘇映寒看了一眼仍站在邊線外的騎兵。
「以後也不會,你們放心,邊境的將士們會保證你們的平安的。。」
老婦見她神色平靜,也跟著安下心來,牽著孩子回了村子。
徐冰來留下五十人幫里正安置百姓,其餘人隨蘇映寒前往舊烽台。
烽台建在一處石坡上。
上半截早已塌了,只剩被煙燻黑的台基。新架起來的柴堆還在燃燒,幾名負責舉火的人見山下來了官軍,丟下火把往後山跑,很快便被提前繞過去的青禾等人抓了回來。
柳家貨棧的兩名夥計也趕到了。
其中一人常年在雲州與北邊幾個部落做皮貨買賣,能聽懂他們的話。他站在烽台高處看了一陣,又拿出一面白底商旗,獨自騎馬到了界碑附近。
邊外的人沒有放箭。
兩邊隔著一段距離交談片刻。那夥計回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名北地老人。老人沒有帶兵器,只牽了一匹棕色矮馬,馬背上馱著兩張尚未硝制的羊皮。
「他說,他們收了一個雲州商人的定金,今日拿馬和皮貨來換糧。」夥計轉述道,「先前約的是五百石。他們不知道雲州要打仗。」
徐冰來看向老人帶來的銀錠。
銀錠底部蓋著慶豐櫃坊的戳記,與懷川守備收下的那五百兩來自同一處。
蘇映寒沒有扣留老人,也沒有沒收他們的馬。
她讓夥計告訴對方,方參軍已經被捕,這筆買賣不能再做。對方若願意,可在雲州重新開市以後,按官府定下的數量換取茶、布和藥材;軍糧不賣。
老人聽完,沒有糾纏。他收回銀錠,騎馬回到邊線以北。沒過多久,聚在遠處的騎兵便陸續散了。
山下的號角聲也停了。
徐冰來望著逐漸空下來的山坡,臉色仍不好看。
「方參軍只用五百石糧,便把七八百人引到了雲州城外。若今日石嶺村真的被燒,朝廷收到的便只剩一封北狄犯境的軍報。」
「幸好沒讓他得逞。」懷玉道。
蘇映寒沒有接話,轉身去看台基。
守將說這裡藏著軍糧,入口卻不在烽台北面。士卒繞著石牆找了兩圈,只發現一處被新土填過的溝。柳鶴權撿起一根燒斷的木棍,把浮土撥開,下面露出幾道平行的車轍。
車轍一直通向西側石壁。
「入口在西邊。」他說。
賀敏君帶人清開石壁前堆放的柴草,很快找到一道嵌在牆中的木門。門外抹過泥,又故意堆上亂石,從遠處看與塌掉的台基沒有區別。
木門打開以後,一股糧食發潮的氣味涌了出來。
台基下面挖著兩間石室。左邊堆著五百石軍糧,正好是方參軍許給北邊幾個部落的數目。右邊擺滿軍械箱。徐冰來隨手撬開一隻,裡面全是兵部撥給雲州的弩箭,箭杆上的編號與軍械帳一模一樣。
這些東西根本沒有離開雲州。
方參軍把它們藏在舊軍道旁,讓軍中以為朝廷沒有補足軍需,又讓兵部以為東西已經入庫。他拿五百石糧引來真正的北地人,再派自己的人燒村殺人。等朝廷認定北狄犯境,他便可以從石室運出軍械,稱是帶兵追回來的戰利品。
徐冰來清點過後,讓人封住石室。
「兵器數目能同帳冊對上。五百石糧也沒有少。」
糧食與軍械當日運回雲州,重新登記入庫。幾處城門也全部打開,不再阻攔百姓出入。
眾人下山時,天已經黑了。
蘇映寒沒有立刻走。她借著火把的光,把烽台殘存的牆基重新看了一遍。
沈聽瀾送來的舊志寫台基朝北,十年前的修葺錄卻寫著朝西。如今看來,後者才是對的。烽台北面只是朝向邊線,真正的門和舊軍道都在西面。
她讓懷玉取出紙筆,把台基的形狀與方向記進舊志空白處。
等其他人先行下山,柳鶴權才走到她身邊。
「沈修撰特意讓你看這座烽台?」
「嗯。」
「他沒來過雲州,怎麼會知道兩份舊錄里哪一份有問題?」
蘇映寒落筆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說只是想校正舊志。」
柳鶴權看著她,沒有繼續問。
山風吹得火把不斷往一旁偏。蘇映寒剛寫完一行,紙上的光便暗了下來。
「火把抬高一些。」
柳鶴權把手抬高。
她繼續往下寫,過了一會兒又道:「再往左一點。」
「昭昭,沈公子交代的事情,你就這麼放在心上?。」
蘇映寒懶得理他,只問:「你能不能不用柳鶴權的腔調跟我說話?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昭昭之前和我相處,究竟是拿我當柳鶴權,還是陸今野?」
蘇映寒終於抬頭看他。
這裡除了他們,暫時沒有別的人。台基下的士卒都在搬運軍糧,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
她重新低下頭,在舊志最後添上一個「西」字。
「陸今野,」
陸今野還沒反應,她又補了一句:「把火抬高一些,晃眼睛。」
身旁的人安靜片刻,果然把火把舉高了。
「現在能看清了嗎?」
「能了。」
蘇映寒收好舊志,先往山下走。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只剩半截的烽台。
按時間線來講,如今的沈聽瀾應當從未到過雲州。
可他卻在她出京以前,單單問起了這座台基的方向。
難道——
他也是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