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烽台上的紅光越來越亮。
守將府中還有幾處余火沒有熄滅,蘇映寒已經命人取來紙筆。守將靠在軟榻上,在調兵文書末尾按下指印。
副將剛從軍械庫放出來,身上的鎖甲沾著潮氣,額角還有一道被刀柄砸出的青痕。
「末將願帶人去西烽台。」
「你被關了幾日?」蘇映寒問。
「三日。」
「城中哪些人被換過,哪些人還能用,你現在分得清嗎?」
副將臉色難看,卻只能搖頭。
方參軍代掌軍務十餘日,南營、軍械庫與幾處城門都安插了自己的人。副將連那些人何時換的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他們一個個認出來。
「你留在守將府。」蘇映寒將調兵文書遞給他,「先把各營將官叫來,當著守將的面重新核對軍令。沒有查清以前,誰也不能單獨帶兵出城。」
「那西烽台怎麼辦?」
「徐冰來徐將軍的人已經到了。」
鳴惆從門外快步進來。她方才帶著蘇映寒的令牌去了南門,身後還跟著兩名北營士卒。
「殿下,徐將軍已經接管南門。三千北營兵沒有全部進城,他只帶了五百人,其餘人仍守著軍需車和幾處出城的路。」
蘇映寒點了點頭。
徐冰來沒有因為城中出了亂子,便把三千人全壓進來。雲州守軍本就人心不穩,外來的兵越多,越容易讓不知情的人以為朝廷要強行奪城,惹出旁的事端。
「方參軍還是什麼都不肯說?」蘇映寒問。
鳴惆點頭:「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方參軍已經被單獨關押。看守他的人全是北營士卒,城中暫時無人能靠近。
蘇映寒展開從他包袱中搜出的輿圖。
雲州西門到舊烽台約有十五里。官道繞山,要多走近一倍;舊軍道從山腳穿過去,雖然路不好走,卻能把路程縮短許多。
柳鶴權站在案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副將:「西邊幾個村子近來是否有人遷走?」
副將愣了愣。
「半個月前,方參軍說北狄可能犯境,讓石嶺村和槐安村的百姓先往城裡遷。可城門這幾日一直關著,還有不少人留在村中。」
「村裡有多少人?」蘇映寒問。
「兩村加起來,至少三百餘戶。」
柳鶴權用手指沿著輿圖上的舊軍道往下移。
這條路不止能繞到懷遠驛,往西再走三里,便是石嶺村。
方參軍準備了北狄衣裳和八百枚箭頭。蘇映寒原以為他只是想在巡察使進雲州的路上動手,如今看來,即使殺不了她,他也還有別的辦法把北狄進攻變成事實。
村子燒起來,百姓死在中都私鑄的箭下。守將又恰好病死,軍報和關防印都在方參軍手中。等朝廷收到消息,他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接掌雲州軍務。
賀敏君將長槍從地上提起來。
「還等什麼?現在就去救人。」
「你帶青禾先走。」蘇映寒道,「不要進村。先去舊軍道出口,見到穿北狄衣裳的人便放響箭。」
「你呢?」
「我帶徐冰來的人從官道走,先把兩個村子圍住。」
「官道更遠,何必費這個功夫,一起走不是正好?。」
「若我們不堵官道,讓他們鑽了空子跑了怎麼辦?」
賀敏君想了想,沒有再爭。她帶著青禾等人從西門出城,很快進了山道。
蘇映寒轉身往外走。
柳鶴權跟了上來。
「柳公子準備去哪裡?」她問。
「石嶺村。」
「你的人不是已經回貨棧了嗎?」
「東城貨棧有幾名常年往北走的夥計,他們認得北狄幾個部落的衣裳和旗號。我已經讓人去叫了。」
「多久能到?」
「在西門等我們。」
蘇映寒看了他一眼。
柳鶴權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幾分不滿,主動解釋道:「方參軍被抓以後,我便讓掌柜去準備了。沒有擅自調公主殿下的人,也沒耽誤你的安排。」
「石嶺村也在你的必經之路上,對你來說也不算繞路。況且我跟你一起去,總比徐冰來跟著你多一重保障,你說是嗎?。」
蘇映寒沒空同他貧嘴,只讓懷玉把備用的水囊扔給他。
「那就一起走。」
一行人從西門出城時,暑氣還沒有散。
城外的黃土路被曬得發白,馬蹄踏過便揚起大片塵土。遠處烽火燒出的煙柱又黑又直,村莊上方卻還看不見火光。
徐冰來在半路與他們會合。
他只帶了三百騎,剩下的人已經繞往槐安村。聽完副將提供的消息,他立刻讓一隊士卒先去疏散百姓。
「若村裡的人不肯走呢?」領兵校尉問。
「告訴他們,方參軍已經因謀害守將被捕。」蘇映寒道,「願意走的送到東邊河灘,不願意走的便進磚房躲著,不要留在茅屋裡。」
校尉領命離開。
徐冰來騎馬靠近了一些。
「我們連對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兵再分下去,遇襲以後很難照應。」
「所以我們不去烽火台。」
蘇映寒指向官道前方,「方參軍的輿圖上寫著酉時舉火。火是讓下面的人看見的。守在烽台上的人不會多,穿皮袍的人應該已經進了舊軍道。」
徐冰來看了看天色。
距離酉時還有大半個時辰,烽火卻提前點了。要麼是方參軍被抓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要麼點火的人把那艘空船當成了方參軍本人。
他們已經不會繼續等了。
隊伍剛到石嶺村外,山中便傳來一聲響哨。
是賀敏君。
緊接著,西邊林木驚起大片飛鳥。幾十匹馬從舊軍道出口衝出來,騎馬的人都穿著赭色皮袍,頭髮編成北狄常見的小辮,背後的箭囊也插著黑羽箭。
村口有人看見他們,扔下水桶便往回跑。
這一聲喊出去,正在撤離的百姓頓時亂成一團。有人擠著往村外跑,有人轉身去找家中的孩子,幾輛停在路上的牛車撞在一起,徹底堵住了進村的路。
蘇映寒沒有讓騎兵衝過去。
百姓全擠在路口,三百騎一旦加速,只會先把自己人踩傷。
「下馬!」
她拔出短刀,帶著最前面的士卒從田埂繞過去。徐冰來留下兩隊人穩住百姓,其餘人棄馬結陣,將通往村口的路擋住。
那些穿著北狄衣裳的人沒有料到村外已有官軍。為首之人勒住馬,轉頭便想退回山道。
賀敏君已經從後面追了出來。
長槍掃過馬腿前的泥地,逼得那人再次轉向。青禾等人守住舊軍道出口,沒給他們留下退路。
「前後都有人,還跑什麼?」賀敏君喊道,「下馬,我讓你們少挨幾槍。」
對方沒有理她,抬手便是一箭。
箭矢越過人群,直奔蘇映寒所在的位置。
蘇映寒早就看見了他的動作。她側身避開,箭擦過輕甲,釘進身後的土牆。徐冰來帶來的盾兵立刻上前,把她與村民一起護在後面。
柳鶴權卻沒有看那支箭。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握弓的手上。
「是雲州人。」
蘇映寒問:「怎麼看出來的?」
「北狄騎兵拇指戴骨扳指,這些人用的是中原軍中的皮護指。衣裳能換,拉弓的習慣改不了。」
他話音不高,周圍幾名聽見的百姓卻都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大喊北狄來襲的人重新看向那群騎兵,終於發現他們說話時用的也是雲州口音。
「他們是假的北狄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堵在村口的人群慢慢退到盾陣後面,沒有再四處亂跑。
為首之人見事情敗露,猛地調轉馬頭,想從田地里衝出去。徐冰來已經帶人合圍。雙方只交手了片刻,二十餘人便被逼下馬,剩下的人丟了兵器,跪在田邊不敢再動。
賀敏君把為首之人從泥地里拽起來。
徐冰來扯開他的衣襟。
軍服領口繡著南營的記號。
被關在城裡的方參軍已經落網,他留在城外的這支「北狄騎兵」也沒能衝進村子。
只是西邊烽台上的火還在燒。
黑煙越過山脊,邊線以北很快響起了接連不斷的號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