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的湯咕嚕咕嚕冒泡。
空氣里辛辣的姜味蔓延,能驅散深秋的寒涼,卻無法溫暖沈槐年凍結的心臟。
他抱臂靠在料理台邊,像個湖底沉寂多年的雕塑,寧靜又茫然地凝望著窗外呼嘯怒吼的暴雨。
江霽是來找謝潯的嗎?
想想也是,沒了他,謝潯才是從小陪伴他一起長大的哥哥。
當初阿霽怎麼冒著風雨來找他,如今就怎麼找謝潯。
小孩子的占有欲就是這麼霸道,自己不喜歡的人,也不許周圍人喜歡。
時代早已不一樣了。
他擁有的記憶,與現實,已無法重合。
沈槐年悶聲笑著,即便極力壓制,心裡還是不免泛上一層又一層的苦澀。
他該走的。
早就該走了的。
這裡沒有他的答案了。
江霽……阿霽……他分得那麼清楚,也深刻明白他們早就不是一個人了。
可他太膽小,太卑劣,太貪心,太害怕。
一次次催促自己遠離,又一次次犯賤靠近。
他想從江霽身上,看到他離開後,阿霽長大的模樣。
二十三歲的,二十四歲的,二十五歲的,那些他錯過再也無法看到的弟弟,他都想透過江霽看到。
鍋里的水位下降大半,湯汁收縮,醞釀出更深的苦澀。
沈槐年去茶吧找來兩顆蜜糖。
一份送到謝潯屋裡,盯著他齜牙咧嘴喝下薑湯,才把糖遞給他離開。
另一份多放了好幾勺紅糖,直到薑湯無法再融化,才停下。
江霽的五感天生比正常人強,姜的辛辣對他來說,太刺激了。
每次喝都要說嘴巴疼,一邊吐著通紅的舌頭,一邊哭的抽抽不停。
念此,他情不自禁翹起唇角。
盯著甜到掛壁的薑湯看了一會了,驀地傾斜杯口,將湯倒回碗裡,給江霽盛了份新的。
江霽已經夠討厭他了,把這杯滿是糖的薑湯送過去,他指不定會聯想到什麼。
覺得他為了討好他,手段用盡,然後更厭惡他。
挑了個顯眼的彩色托盤,但不敢進門,就把薑湯放在門口的置物柜上。
抬手,敲了兩下門。
咚咚——
房間隔音太好,沈槐年無法判斷江霽何時會開門。
為了不撞上,他立刻收手,打算離開。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猝不及防與走廊盡頭的黑影對上視線。
江霽也不知看他多久了。
穿著一身黑絲綢睡衣,站在暗處,只露出白皙修長的手,和墨發下冷白驚艷的臉。
他挑起微紅的眼皮,侵略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房門口的沈槐年。
見沈槐年又露出那虛偽的假笑,他掀唇,毫不遮掩話里的諷刺。
「難為你還記得我。」
沈槐年難得接不上話,頓了兩秒,才尷尬地喊了聲江總。
江霽噗嗤笑出聲。
邁開腳,一步步朝他走來。
頭頂的廊燈,伴隨著距離的縮近,將江霽的身體,逐步展示在光亮處。
高挑,陰鬱,漂亮。
沈槐年直視他愈發靠近的容顏,垂在身側的手指不由動了動。
畢竟是一個人啊。
除了性格,身體各個方面都一模一樣……
沈槐年艱難挪開視線,準備拿過托盤裡的薑湯,遞給江霽。
但又想到他碰過的東西,江霽都會牴觸。
手在空中繞了個彎,默默收回。
「謝潯已經喝完湯睡下了,您也早點休息吧。」
江霽冷淡注視他,忽然道,「小魚。」
沈槐年愣住;「?」
「謝潯沒跟你說?」
「說過。」沈槐年語調平和,「是他小名。」
「……那為什麼還叫他謝潯?」
「畢竟才見過兩面,不合適。」
沈槐年答得滴水不漏,儘量跟謝潯撇開關係,生怕江霽吃醋。
可這份答案,顯然沒讓江霽滿意。
倏然出手,拽住他的小臂,強行將他掣肘在原地。
手就像黏在他身上,怎麼甩也甩不掉。
「不適合?我倒覺得挺,合,適。」
江霽又笑了,目光一寸寸掃視過沈槐年。
他的視線仿佛帶著某種穿透性,讓沈槐年覺得十分不舒服,下意識扯過江霽的手腕,用力繞了一圈。
胳膊旋轉的角度有限,到達臨界點時,會本能退縮。
但江霽就像不知道疼一樣,咔噠一聲,愣是脫臼了,也不肯鬆手。
反倒是沈槐年這個「施暴者」,慌了神。
「去醫院!」
江霽卻掙開他,面不改色地摸著自己脫臼的胳膊。
找到對應的位置,毫不猶豫往外一拉。
咔噠——
令人牙酸的骨頭聲響過後,江霽活動著恢復如初的胳膊,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好了,不去。」
沈槐年神情怔怔,半晌才啞著嗓子問他,「你……不疼嗎?」
江霽眼睫微顫,張了張嘴,卻怎麼也說不出疼。
而是又突兀地提起另一個話題。
「我想吃蛋糕。」
本能的拒絕即將衝破齒間,被沈槐年緊急收了回來。
差點忘了,江霽不是他弟弟,可以吃甜品。
他小時候就是因為愛吃甜品才長蛀牙,疼的晚上睡不著。
痛定思痛,愣是在弟弟面前樹立了一個不愛甜品的人設。
阿霽小時候就愛學他,他討厭什麼,阿霽就跟著討厭。
二十二歲了,除了生日蛋糕,其他甜品碰都沒碰過。
養出來的牙齒,可健康,可整齊,可漂亮了!
沈槐年沒忍住往江霽的嘴巴瞄了眼。
看不到,但應該沒他弟弟的好看。
「好。」
他拿出手機,找到外賣軟體,一邊刷,一邊問江霽要哪種蛋糕。
可江霽在這時,突然情緒失控了。
傾身上前,掐住他的手腕。
力道極大,恨不得將他的腕骨捏成碎片。
「給你的小魚買吧!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