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廁所的燈冰涼蒼白。
三顆帶血的牙齒,分布各個角落。
蕭水身子癱軟,腦袋歪在洗手台米黃色的瓷磚上,意識不清地吐著血水。
沈槐年就在他半步之內,面無表情洗淨每根手指的血跡。
池子裡永遠褪不去的粉色,無聲昭示著一場單方面的殘暴凌虐。
時間差不多了,沈槐年抽了張紙巾擦手。
「我們各退一步,我不舉報你黑吃黑,你呢,少散播我消息。」
他又熟練露出和善的笑,蹲下身,朝鼻青臉腫的蕭水伸手。
「合作?」
蕭水艱難地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
直到沈槐年將手往前伸了伸,他嚇得蹬腿,直往洗手台角落鑽。
怕沈槐年又對他動手,他瘋狂點頭應下,溢滿血絲的眼底,儘是懼怕。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個禮貌紳士,而是提著電鋸的殺人狂魔!
他娘的,沈槐年來江城是變異了嗎,在天洲根本就是個軟茄子。
破產後,誰都可以欺負他。
結果……全是裝的!
比他還變態噁心的玩意!
他又縮回角落,直到沈槐年徹底消失在視線內,才敢偷偷冒頭。
這些天他已經調查完沈槐年的老巢和關係網。
只要發出去,會有大幫人從天洲趕過來,把沈槐年弄死。
可壞就壞在,發不了。
沈槐年死前,一定會拿他黑吃黑的證據把他也拖下水,讓他變成下一個無處可藏的「老鼠」。
除非,先悄悄把沈槐年弄死!
「黑子,給我寄點貨過來。」
……
遠處的天邊,漫出漸變的魚鱗狀彩霞。
沈槐年站在水果鋪子前,正在挑選看望江霽的禮物。
他不清楚這一世的江霽口味如何,下意識按照記憶中阿霽的喜好,買了一大盒的脆柿。
其實阿霽還愛吃菠蘿蜜。
但他只吃現剝的。
放的時間超過半小時,他就覺得氣味口感變了,碰都不願碰一下。
沈槐年拍了拍展台上,比兩個籃球拼起來還要大的菠蘿蜜。
而且送禮以輕便、精緻、應景為主,他扛這麼長一條「冬瓜」,實在煞風景。
另外挑了些應季貴价水果,結完帳,朝江宅趕去。
門庭的保安大老遠就瞧見沈槐年的身影。
以為又是哪個想攀江家關係的,砰的一下,合上窗,將拒絕的姿態擺的明明白白的。
沈槐年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後,低頭苦笑。
時過境遷,曾生活二十年的家,如今再回來,已然成了最陌生的客人。
他側首看向那扇緊閉的黑色大宅門。
恍惚間,他突然意識到原來這扇門,那麼高,那麼難開。
「哎,別擋路!」
保安恭敬掛斷電話,正要控制大門打開,卻見沈槐年還站在那。
重新推開窗,沒好氣地沖沈槐年吼道。
「哎,別擋路!趕緊滾!這不是你攀關係的地方!」
沈槐年快速收回視線,連發脾氣的資格都沒有。
侷促地跟保安鞠躬道歉後,匆匆站回角落。
厚重的深色大門,吱呀一聲,從中間慢慢打開。
沈槐年的視線越過那輛黑車,終於能窺見記憶中家的一角。
江家老宅是極為典雅的中式園林風格,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一步一景。
沈槐年最愛待的地方是臨瀾水榭。
抓起一把魚餌撒下去,滿池的鯉魚張著圓口,爭先恐後朝他游來。
可喜慶了。
記得剛到江家的時候,他還沒從父母雙亡的悲痛里緩過來。
一身尖刺,野性難馴。
不僅排斥阿霽這個便宜弟弟,拿他當空氣,不理會他。
還老是抓鵝卵石去餵滿池子的大肥魚。
惹得數十條魚消化不良,被送去看獸醫。
好不容易治好回家,又被他餵病,又去看獸醫。
如此循環往復,江父愣是沒察覺到是他的問題,以為是某些魚單純傻,飼料和石頭分不清。
至於他後面為什麼收手……
阿霽有次偷偷跟他後面,看到他餵石頭,跟著學壞了,還好巧不巧被管家看到。
舉報到江父那,賞了好幾個屁股板子。
當時他就站在旁邊,看著阿霽被打。
在江父的要求下,他的手心塞著那隻痛苦蜷縮的小手。
撕心裂肺的哭聲、滾燙的淚水、發顫的身體。
一遍又一遍重複——
不是哥哥,是我,都是我扔的石頭,嗚哇……
明明疼的快抽搐了,也愣是沒把他招出來,還不停否定他,勢要把他做的爛事,都擔在他自己身上。
而那時的阿霽,也不過兩歲。
軟軟糯糯,眼睛又大又圓,小胳膊小腿的,跟小熊貓仔一樣稀罕。
他的心又不是石頭做的,怎會不動容。
那個深夜,他第一次允許阿霽過界,跟他躺在一張床上。
並在他熟睡時,主動牽起阿霽的小手,嘗試接受這個便宜弟弟。
邁出第一步後,後面的一切都顯得理所當然。
只要靠近他,就會忍不住偏愛他,保護他。
而他也在按照江父的期望,改掉身上的痞性,徹底成為一個合格的,沉穩的,優秀的江家人。
從前的事,如今回憶起來,倒是品出另一層滋味。
江父不愧是商場老手,只一招,就讓阿霽成了他的軟肋。
他怎會不知道那些魚是他弄的,不過是在等待一箭雙鵰的時機罷了。
「小沈,來看江總?」
黑車駛出大門,突然放低車速,在沈槐年面前停下。
沈槐年低下身,朝車內的Gary,露出一個拘謹的表情。
「江總突然請假,也沒說什麼原因,我就想著過來看看,不然心裡不踏實。」
「那怎麼站在門口,趕緊進去吧。」
「我剛到,還沒登記呢。」
「你是江總的mentor,有什麼好登記的。」
Gary朝門庭里的保安招呼了一下,對面會意,立刻免了流程,還專門派了人帶沈槐年進去。
沈槐年感激不盡,直到Gary的車尾燈消失在視野,才轉身跟隨傭人,進入江宅。
路過鯉魚池時,那些不長記性的大肥魚一個個張著大嘴巴,咕嚕咕嚕露出水面。
有趣極了。
沈槐年下意識放慢腳步。
傭人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卻裝沒看見,自顧自往前走。
沈槐年抿了抿嘴,將話都咽了回去。
「你先在這等著。」
到房門口,傭人攔住他繼續往前的步伐,表示要先問過江霽願不願意見他。
沈槐年什麼話也說不上,只能點頭應下。
房門打開,合上。
又快又輕。
長長的走廊上,就只剩沈槐年一人。
手裡的禮盒太多,一路走來,繩子把手指勒的發青,發白,失了血色。
他輕手輕腳地把禮盒放下,一邊活動僵硬的手指,一邊四處觀察。
越是看,越是覺得自己這番行為搞笑。
他在追尋什麼呢,就算陳設一模一樣,也不是他家。
這時,面前的門再次打開。
「走吧,少爺有正事忙,沒時間見你。」
沈槐年彎腰提禮盒的動作一頓。
傭人見他不動,故意踢倒他手邊的禮盒,沒什麼感情道,「怎麼把東西放在這,對不住啊,沒看到。」
沈槐年睫毛顫了一下,但嘴上始終保持得體的笑容。
說了句沒事後,蹲下一一撿起禮盒。
「方便告訴我江總什麼時候能回來上班嗎,是這樣的,過兩天我們組……」
傭人不耐煩打斷他,「你該走了。」
沈槐年扶著膝蓋慢慢起身。
「那能問一句,江總請假的原因嗎,我也好給他寫假條。」
「你再這樣,我叫保安了。」
傭人輕蔑地瞥了眼沈槐年手上的禮品盒,毫不避著沈槐年,罵了句什麼便宜玩意都敢拿進來。
沈槐年不由地縮了縮手指,臉上還是笑。
只是那笑,怎麼看怎麼苦澀。
他重新跟上傭人的步伐,原路返回。
再次經過鯉魚池,他不再停留,也沒資格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