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風,化成裹著霜的針,密密麻麻戳在皮膚上,刺的人骨頭生疼,恨不得里三層外三層裹嚴實,朝家裡跑。
而沈槐年是個異類,他一身單薄的背心短褲,安靜地站在串風的陽台上。
秋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凌亂,昏黃的路燈照不到六樓,唯有指尖那一明一暗的橘色星火,照亮了他晦澀低落的心情。
他半垂著眸,凝視指間那團飄散的霧。
抓不住,握不緊。
風輕輕一吹,就消失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若不曾擁有過,那今天這一遭,最多也只酸酸感嘆一句真有錢。
可偏偏,沈槐年擁有過。
數不盡的名利財富,尊重仰慕。
從未為生計發過愁。
也從未低聲下氣,被人折辱過。
他後悔嗎?
如何不悔?
可若是再給他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依舊會遠離江家。
因為他無比了解自己,若再進入江家,他一定會走前世的老路,毫無邊界地監管江霽的一切。
然後眼睜睜看著他為了反抗自己,變得叛逆,頑劣,一步步走向深淵。
最後,哪怕以生命為代價,都不一定能勸他回頭。
他不能毀了江霽,更不能毀了整個江家。
當愛有了代價,他該做的,就是默默離開。
而不是明知故犯的靠近。
二十年前,他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所以現在江家無一人傷亡,江霽也成了合格的繼承人。
這個結果,是他想要的。
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他該釋懷了……
沈槐年一眨不眨盯著腳邊散的到處都是的灰燼,突然罵了句髒話。
狠狠踹了一腳牆。
巨大的聲響,立刻引得周圍鄰居的抱怨。
「大半夜的,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要揍婆娘滾出去揍,別打擾老子!」
「神經病啊,再敢發一聲試試!」
沈槐年聽著那些對他的討伐,緊繃的嘴唇驟然拉平,上翹。
他短促地哼笑了一聲。
「釋懷個屁。」
燃盡的菸嘴按進盆栽,成了唯一的「植物」。
沈槐年轉身回到出租屋,從枕頭下翻出另一枚手機。
無視滿屏的追債消息,他直接點開置頂的聯繫人。
這是當初捲走他全部貨款現金流,害他破產的合伙人之一。
也是唯一一個沒銷號,能看到他發的所有消息,打的所有電話的人。
不管她是出於何種目的,想看他崩潰絕望也好,耍完他當樂子也罷。
只要這條渠道存在,就證明她還很「不甘」。
既然如此……
「國外的生活不比國內,照顧好自己,有任何困難,只要你願意跟我說,我依然可以替你解決。」
他的語氣溫柔和緩,曖昧繾綣,勾人極了。
冷色的屏幕光照耀出的,卻是一張涼薄冷漠的臉。
發完,按滅屏幕,關機。
洗完澡,鑽進被窩,眼睛一閉,睡了。
他不期望這短短一句,就能打動對方,主動將偷走的錢還給他。
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為此,他不是不可以違背原則,陪她演一場……
江霽這些天都請假沒來,倒是讓他輕鬆不少,著手準備起明天出差的事。
明亞近期文化聯名項目做的比較多,追求科技與非遺文化的結合。
這次出差,是去古寨拜訪一位非遺傳承人,觀摩竹編流程,拍攝紀錄片。
時間趕,定的是晚上的航班,睡一覺就能到達目的地。
「怎麼又延誤了!什麼鬼天氣,原定九點的航班,十二點了咱還沒坐上去。」
小曲用手指強行撐開困頓的眼皮,一句話連打三個哈欠。
沈槐年安撫他,「閉眼眯會吧,等登機了我叫你。」
「沈哥,好羨慕你啊,一點都不困,我……」
小曲軟趴趴地倒在桌上,眼睛眨著眨著就閉上了。
沈槐年眸底閃過一絲無奈。
他又不是進化掉睡眠了,怎麼會不困呢。
手邊的衣服突然動了一下,轉頭望去。
只見小曲迷迷糊糊地把他的衣服團成一團,墊腦袋去了。
「沈哥……不用謝~」
沈槐年忍俊不禁,輕聲回應他,「謝謝。」
順帶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展開,疊了疊,慢慢墊到小曲的嘴巴下面。
小曲偶爾喜歡張嘴睡覺,側睡會流口水。
沈槐年倒沒什麼潔癖,衣服髒了洗一下就好。
倒是小曲,每次醒來都內疚的不得了,不僅要搶走他的衣服幫他洗,還會連著好幾天給他做小蛋糕,當賠罪禮物。
他愛吃蛋糕,但著實遭不住小曲這麼投餵。
「沈哥,你看那邊,是不是江總?」
這時,肩膀被另一位同事拍了拍。
沈槐年剛想說江霽還請著假,不可能出現在這。
就算出現,也該在安靜舒適的貴賓休息室,跟他們這些坐經濟艙的撞不到一起。
可現實是,江霽不僅出現了,還是穿著睡衣出現的。
他拎著一個黑包,孤零零站在角落。
平日總往後撥的黑髮,沒有任何造型,耷拉著,貼在耳側。
讓沈槐年莫名聯想到幼兒園門前,怎麼也等不到家長,急得快哭了的小蘿蔔頭。
又乖,又可憐。
沈槐年回頭看了眼被小曲墊著睡覺的外套。
抽出來肯定不合適,而且江霽討厭他,衣服上一秒遞過去,下一秒就扔地上,踩兩腳。
思來想去,還是問同事借了件外套。
沈槐年小跑過去,還沒靠近,就敏銳觀察到江霽不對勁的狀態。
他的膚色蒼白到病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瞳仁漆黑幽暗,帶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感,簡單一個對視,就不自覺讓人心尖發顫。
沈槐年的腳步漸漸慢下,隔著人群,與江霽相望。
江霽的嘴角一點點勾起。
那抹笑很淺,很淡,卻透著濃濃的不悅與嘲諷。
一個字都沒說,沈槐年卻感覺自己被罵了好久。
後悔當出頭鳥了……
坐著不好嗎,送什麼衣服,人家又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