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裡。
王立峰送別Gary,電梯門一關,瘋狂按一樓。
手機同步給沈槐年撥去電話。
鈴聲響了好幾聲,才顯示接通。
照往常,早扣兩百了。
但現在的王立峰,滿腦子啊都是把這位祖宗勸回來。
「你到底怎麼回事,說辭職就辭職!昨晚我當你喝醉了說胡話,怎麼一大早,你還真敢給我不來!」
電話對面窸窸窣窣響了好一陣。
酒瓶倒地的叮咚,染著疲倦的喘氣。
啞的仿佛用砂紙磨過的嗓音。
光是聽著,就覺得頹廢。
「我只是太累了……太冷了……想休息……」
王立峰張了張嘴,又慢慢合上。
空氣沉寂,唯有一來一回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滯澀開口。
「沒有工作,你欠下的那些債,怎麼還?」
沒有問他不想看見誰,也沒追究他突如其來的辭職,只是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擔心。
沈槐年消沉地倒在床上,滿是血絲的眼球明明早已流不出淚,卻還是因為這句簡單的關心,紅了眼眶。
對面長時間不說話,王立峰趕緊轉移話題。
「那你就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夠了,給我打電話。」
王立峰語氣上揚,努力調動沈槐年的情緒。
「我這呢,有不少上市公司老總的聯繫方式,之前合作,他們對你的印象非常好,搶著從我手裡挖人,我都沒給!」
「現在你有了新的人生目標,正好我拿你做個人情,不介意吧。」
怕沈槐年拒絕,他又道。
「你要想創業單幹,我這邊也有不少投資人,絕對……」
王立峰驀然收聲。
電話那頭如困獸瀕死的壓抑哭咽,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何時見過沈槐年這個樣子。
初見時,高情商的發言,直擊痛點的分析,自成一派的風格,輕鬆打敗數千名競爭對手,進入明亞。
憑藉不俗的長相和談吐,僅半天就融入三組。
一路走來,不管遇到多重大的危機,他永遠從容,永遠鎮定,帶組員力挽狂瀾,絕地反擊。
他身上有著永不服輸,萬事皆利他的勁,從未有一刻……
從未有一刻,如此絕望。
若是別人遇到這種情況,王立峰早上前安慰了。
但對面是沈槐年。
即便身上每塊骨頭都打磨的圓潤光滑,可內心深處,他依舊是個極度驕傲的人。
真正崩潰失落的時刻,他不會想讓第二個人看見。
所以,他掛斷了電話。
沈槐年盯著快速切換的通話界面,愣愣地看了好久。
直到眼球都酸痛了,他才閉上眼睛,埋進床被。
屋內的窗簾緊閉,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沈槐年就這麼不知日夜地又睡了好久。
直到長期沒有進食的胃,發出抗議,才幽幽轉醒。
摸黑找到床頭的開關,點亮。
奢華的水晶燈,從底端緩緩往上點亮。
給足了客人適應的時間。
沈槐年還癱在床上,一動不動。
身上穿著昨天去接江霽的衣服,滿是褶皺,被菸酒浸透,難聞又邋遢。
但在外人看來,用頹廢無望來形容,似乎更加貼切。
靜音的手機只剩百分之一的電了。
屏幕再次亮起,又顯示了一個陌生號碼。
沈槐年清楚王立峰不會在這個時候打給自己,長臂沿著床邊撈了撈,找到一瓶還剩一半的烈酒。
無視胃部的堅決抗議,跟喝水一樣,咕嚕咕嚕往嘴裡灌。
辛辣的酒液像火燒一樣,順著喉管往下流,激起腹部一陣刺痛。
沈槐年眼神麻木,笑著享受這種痛。
蒼白的手指顫了顫,緩緩抬起,隔著虛空,描摹出一個人的形狀。
「瘦了,一看就沒好好吃飯。」
「為什麼不吃?」
「吃飯跟睡覺有什麼關係?」
「哦,我不陪你,你就睡不著啊。」
「哈哈哈,怕雷、怕疼、怕冷,還怕一個人,怎麼跟有分離焦慮似的……」
沈槐年喉頭梗塞,下巴痙攣,腫脹未消的眼眶再次溢出淚水。
他嘴唇緊閉,努力想壓制住這股他曾最恐懼的念頭。
可塵封的記憶,一旦開了閘,便再也回不去。
「阿霽都六歲了,還跟哥哥一起睡,像樣嗎?」
江建民站在床尾,跟床頭亂蹦的阿霽來迴繞圈。
「為什麼不像樣,我就要和哥哥睡!」
「你個小兔崽子,幼兒園的小朋友會笑話你的。」
「爸爸壞,你不說就沒人知道!」
「……嘿,敢情你也知道不該跟哥哥睡,就故意的是吧!」
說完,趁阿霽不注意,一個猛撲,將小崽子成功逮住。
無視阿霽刺破屋頂的哭喊,和沈槐年於心不忍的表情,他笑呵呵地抱緊懷裡蹦躂的小魚。
「槐年,你好好複習考個狀元,你爹我先帶你弟走了。」
沈槐年狠下心,歪頭忽略弟弟哭紅的眼睛,和不斷朝他伸來的手,點頭應了句好。
難得的寧靜之夜,他以為他會睡得很好。
可空蕩蕩的大床上,不再有熟悉的溫度,和嘰里呱啦,天馬行空的想像,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兩點,他帶著眼下的烏青,終於下定決心,把他的「阿貝貝」找回來。
可他的「阿貝貝」在他行動前,自己悄悄溜回來了。
阿霽也不知道怎麼在江建民眼皮子底下逃出來的。
披著淡藍色的小被子,偷偷摸摸走到床邊。
見他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哼哼唧唧的,又小聲哭起來了。
也不管會不會吵醒他,鬧脾氣地把他懷裡的玩偶拽出去。
然後跟小毛毛蟲一樣,一扭一扭地鑽進他的臂彎。
「哥哥壞,壞哥哥!」
他埋在他的頸窩,一邊哭,一邊罵。
沈槐年假裝換姿勢,把弟弟抱緊,嘴唇在他額頭蹭了蹭。
僅片刻,渾身長滿尖刺的阿霽,跟淨化了似的,也不亂吼了,呲著小白牙就抱著他親。
「哥哥好,全世界最好!」
沈槐年憋著笑,手臂收緊,這一抱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