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飛速逼近。
沈槐年心臟如擂鼓,腳步愈發急促,有目的性地往遠離王立峰別墅的位置跑。
接連轉過六個彎後,沈槐年瞄準時機,閃身衝進小路,躲進湖邊的涼亭。
低身準備抽出綁在小腿的雙刀防禦,卻摸得一手空。
沈槐年臉色慘白。
喝酒誤事,這麼重要的東西他都敢忘!
目光四處搜尋,找到一根還算尖銳的樹枝,握在手心,當防護武器。
對面只有一個人,他的勝算很大。
怕就怕在周圍有埋伏,若一下子衝出來二十幾個人,他脫身就難了。
刺啦——
剎車聲響起。
沈槐年後背緊貼涼亭粗大的紅柱,儘量放緩呼吸,仔細聽腳步聲。
無盡黑夜中,皮鞋踩上台階,沿著鵝卵石小路走來。
步履優雅緩慢,卻帶著無以言說的殘忍與血腥。
仿佛一個西裝革履的高級獵人,就連瞄準獵物,拉槍準備給予最後一擊時,都透著上層貴族的傲慢和從容。
讓沈槐年害怕的同時,又忍不住生出一絲好奇。
他的債主中,似乎沒有這麼一號人物。
但他始終不敢放鬆警惕,若是好人,會這麼追他嗎?
錯亂的呼吸,即便控制的再好,還是能被江霽清晰捕捉。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鎖定涼亭紅柱後,地上那抹影子。
鮮紅的嘴唇緩緩勾起,露出一抹平靜而森然微笑。
黑色長風衣隨走動,揚起又落下,他慢條斯理脫下皮質手套,在距離沈槐年三步之內的位置站定。
「好久不見。」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沈槐年身體卻愈發緊繃。
比起江霽,他竟然更希望見到他的債主。
深吸一口氣,從紅柱子後面出來。
「江總,好巧。」他掀起嘴角,恰如其分地露出幾分驚訝,「你怎麼也在這?」
江霽站在台階下,仰頭望著上方被光籠罩的沈槐年,抬腳,一步步靠近他。
距離的縮近,帶來的是幾近沸騰的血液,和失控的心跳聲。
被寒風吹得蒼白的臉頰,因此刻的亢奮,透出一絲紅潤,配上他那雙如墜星辰的眼眸,漂亮的更不像真人了。
「我來找你。」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如酸澀的莓果悄無聲息落在沈槐年的心尖。
「找你回家。」
沈槐年手指微微蜷起,「江總,那不是我的家。」
江霽抿唇不語,就這麼睜著幽黑的眼睛安安靜靜看著沈槐年。
沈槐年別開視線,悄無聲息扔掉防身的樹枝,順手摸向口袋。
或許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今晚沒碰到債主,而是遇上了最不可能在這的江霽。
保命護身的刀沒帶,隨便撿來穿的衣服里,卻帶了那張劃清關係的銀行卡。
他摩挲著冰冷光滑的卡面,心頭再次響起一陣發自靈魂的劇顫。
之前他選擇逃避,但現在……
一步步走下台階,站到江霽面前,目光細細描繪著他的五官。
其實,一點都不像。
他扯唇苦笑,艱澀壓下心頭那股細密酸楚的痛,將溫熱的卡片塞到江霽手裡。
「我要離開明亞了。」
沒有冗長的解釋,沒有含糊的鋪墊,就這麼平淡的,堅定的,用最簡短的一句話結束兩人之間不平等的關係。
沈槐年垂下眼,盯著從江霽手心掉落的卡片。
最後一次蹲下,幫他撿起來,擦乾淨,塞進口袋。
兩千萬。
江霽替他還的債,劉馬強的六百六十萬,加上被訛詐的醫藥費,真正的債務可能七百萬都不到。
但他還是給了那麼多。
希望他看在他如此投誠的份上,放過他。
「密碼,是你生日。」
說完這句話,沈槐年不再看江霽。
錯身經過時,衣擺悄然擦過一截僵硬蒼白的手指。
江霽睫羽微顫,挽留般的攥緊手指,卻無濟於事。
腳步聲還在遠去,江霽依舊站在陰暗處,一眨不眨地望著沈槐年那抹永遠不會回頭的背影,唇瓣一張一合。
「哥……」
嗓音滯澀,氣息凌亂,輕的一陣風都能吹走。
沈槐年的腳步沒有片刻停頓,走出小路後,正好看到江霽開來的電瓶車。
奶藍色的,屁股墊也小小的,還怪可愛的。
想到自己剛才被這小玩意嚇得不輕,沈槐年很想笑。
但最後掉的,是一顆眼淚。
回到王立峰的別墅,林琴笑著把他領進門。
「快進來,外面多冷啊。」
她是個土生土長的南方姑娘,說起話來帶著江南獨有的軟調,酥酥麻麻的,跟撒嬌似的。
沈槐年配合著搓搓手,「可不是嘛,我都快凍成椒麻雞了。」
「放心,晚上都是你愛吃的。」
兩人談笑著穿過小花園,走進別墅。
晚餐很是豐盛。
王立峰出去買醬油的時候,正巧碰著熟人。
聊了好一會,回來時懷裡多了瓶糯米酒。
入口柔和醇香,度數是自家釀的,不清楚。
沈槐年想喝,王立峰不允許,把杯子裡的酒全灌進自己肚子。
「哎呦別喝了,你都煮成螃蟹了。」
他的夫人在一旁干著急,王立峰卻哈哈大笑,抬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僅片刻,眼前就開始打晃。
「老婆,你怎麼……有兩個頭啊……」
沈槐年直接奪了他的酒杯,吃完飯後,扶著王立峰進了臥室。
「嫂子,這邊沒事了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沈槐年找回沙發上的手機,穿上外套。
林琴叫住他,小跑著鑽進廚房,出來時懷裡多了個保溫桶。
「小沈,這湯你拿著,養胃的,別老喝酒了啊,再年輕也扛不住這麼造。」
「我知道,謝謝嫂子關心。」
沈槐年接過保溫桶,再三告別後才離開。
別墅區不允許外來車輛進入,只能出去打車。
沈槐年裹緊身上的衣服,慢悠悠地在路燈下走著。
瞧著遠處蹲在牆角邊的一抹人影,越看越熟悉,下意識掀起嘴角,加快腳步。
「阿……」
後面那個字還沒出來,他瞄到那輛奶藍色的電瓶車,腦中無限的歡喜盡數化作失落的潮水。
是江霽。
停下腳步,扭頭就走。
江霽五感比常人強,從沈槐年出門起,就清晰捕捉到他的每個小動作。
見他再次毫不遲疑離開,江霽下意識追上去,又硬生生停住動作。
磨磨蹭蹭回到原地,抱著胳膊,重新蹲了回去。
直到再也捕捉不到沈槐年的身影,才眨了眨滯澀的眼球,一點點扒拉著衣服,把發麻的臉埋進領口。
會心疼我的。
只要是沈槐年,就一定會認出我,心疼我。
我可是弟弟!
而且,而且新手爸爸善良,沈槐年……你憑什麼瞞著我多了個孩子!
牆角的野草遭了殃。
好不容易從縫隙掙扎出來,就被薅成禿頭。
虧他擔心那麼多天,以為他吹冷風吹病了,買了好多暖和的車。
都還沒送出去,沈槐年就不需要了。
「叫你瞞我!叫你欺負我!叫你養孩子,我很生氣!」
牆根的野草拔乾淨後,伸出欄杆的枝條成了下一個宣洩對象。
此時的江霽,幼稚無禮,卻又極度乖巧有禮貌。
把葉子拔光了,還不忘收拾地上的垃圾,把它們重新埋回土裡。
然後繼續抱著胳膊等沈槐年。
「怎麼不回家?」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本該離去的身影,終是關心則亂,繞了回來。
江霽籠罩在沈槐年的背影里,也不說話,只把臉往衣服里埋的更深了些。
沈槐年嘆了口氣,蹲下身,與江霽平視。
「江總,你現在,很怪。」也很乖。
至少在他印象里,江霽做不出徒手挖坑埋葉子的事。
每天定製西裝加身,皮鞋恨不得擦到可以反光的人,真發起脾氣來,不是吵就是鬧,可不會這麼乖順,還髒兮兮的。
沈槐年往身上摸了摸。
還好帶了濕巾。
包裝剛拆開,膝蓋上就多了兩隻髒乎乎的爪子。
江霽熟練得很,見沈槐年遲遲不動,還隔著褲子摳了摳沈槐年,催促他快點。
沈槐年愣神盯著江霽,似乎透過他的眼睛,再次捕捉到熟悉的影子。
哥哥快快擦擦,我要抱抱。
哥,我的手好疼啊,你親親我~
沈槐年,你太慢了,還要我等你多久!
一道怒吼從記憶深處傳來,沈槐年猛地推開江霽,轉身快速擦掉臉上的淚。
像茫然失序的野獸,完全聽不到後面的呼喚,埋頭往前沖。
眼見就要撞上牆,江霽瘋了似的加速。
在最後一秒,攔腰抱住沈槐年的腰,抬腿蹬牆,作用力相抵,腿骨直接震到發麻。
髮絲堪堪划過花牆瓷磚縫隙,就染上了江霽的氣息。
他死死抱住沈槐年,腦袋埋在他的肩膀處,劇烈又崩潰地喘息著。
眼眶血紅,渾身顫抖,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爭先恐後落下,卻浸不濕沈槐年的衣衫。
他感受不到江霽的情緒,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想甩掉他。
「不要……」
可江霽好不容易能再次擁抱沈槐年,怎會妥協。
不僅沒鬆開,抱得更緊,還想像以前一樣,親吻沈槐年。
只是吻到耳垂,沈槐年腦中緊繃的弦就徹底斷了。
「夠了!」
伴隨怒吼,江霽身體一僵,沈槐年用力掙脫他的束縛。
他就不該心軟走過去的。
簡直浪費時間。
「是我話沒說清楚,還是你嫌錢不夠?」
「不……不是……」
江霽就跟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不管沈槐年的臉色都多爛,多陰沉,他都敢黏上去,從背後死死抱住。
沈槐年也失了風度,啞聲低吼。
「六百萬能解決的事,你坑我兩千萬,亂了我所有計劃,我都不在乎,都順著你,把錢還給你了,你還想我怎麼樣?」
「為什麼一定要纏著我,放過我好嗎,我很累。」
江霽哭著搖頭。
「我不要!沈槐年……你變了……」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我找了你好久……」
「你不心疼我就算了,還想丟掉我!」
江霽淚水失控,嗓音嘶啞。
「不是我坑的你,也不是我捉弄的你,生日宴我最希望你能來了,是他的錯,不是我的,不是我!」
一聲比一聲大,是強調,也是告狀,仿佛世間最委屈的小孩。
可在沈槐年看不到的地方。
悲痛的、絕望的、病態的。
如地府最深處的鬼魂,眼神幽森,將最後一絲生機死死摟進懷裡,力道極大,恨不得融進骨血。
沈槐年本該逃離的,卻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肩頭的那顆腦袋。
「你怎麼……總犯規呢。」
「沈槐年,帶我回家,回你家,我好冷,好餓。」
沈槐年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終是再次心軟,應了聲好。
「沈先生,晚餐已經準備好,您隨時都可以享用。」
酒店管家布置好餐食,彎腰對上沙發里幾乎黏在一起的兩人。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叫我。」
沈槐年揉了揉眉心,「嗯,辛苦了。」
管家對這種情況太熟悉,不再打擾破鏡重圓的小情侶,趕緊出去。
「吃飯。」沈槐年言簡意賅道。
江霽坐在沈槐年腿上,手牽手,腿碰腿,整個人趴在沈槐年懷裡,要多親密有多親密。
「我已經不餓了。」
之前哭太久,聲音還是啞的,聽得沈槐年莫名煩躁,「要麼吃飯,要麼放開。」
江霽當即坐起來,鬆開握住沈槐年的一隻手,快速拿過茶几上一塊粉色的櫻桃可頌塞進嘴裡。
連擦都來不及擦,又巴巴貼上沈槐年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嘎吱嘎吱的咀嚼聲,仿佛在耳邊養了個小倉鼠。
沈槐年還能感覺到可頌的碎屑掉到他的衣服上。
「坐好了吃。」
江霽聽話得很,慢吞吞溜到地毯上坐著。
一邊往嘴裡塞東西,一邊盯著沈槐年看,生怕他走了。
沈槐年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腮幫子,「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聞言,江霽進食的速度明顯變慢。
但視線的存在感,依舊很強。
沈槐年打開電視,想轉移他的注意力。
很明顯,沒用。
該盯照樣盯。
拿出手機,隨意滑動著,點開相機,錄起視頻。
「跟著我說,我是自願來的,不是被沈槐年綁過來的。」
江霽腮幫子鼓動的更快了,艱難咽下嘴裡的食物,磕磕巴巴重複。
「我是,自願來的,不是被……綁過來的。」
沈槐年點頭,繼續錄著,當證據。
「渴……」
江霽張開嘴,指著自己滿是乾巴巴麵包屑的口腔。
沈槐年躺在沙發上,隨手拎過小餐車上的茶壺,遞給江霽。
江霽摸著冷冰冰的茶壺,黝黑的眼珠子在沈槐年和茶壺之間看來看去。
嘴唇微微抿起,眉頭也扭了起來。
那小表情好像在說——
你就讓我喝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