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兩人終於散場。
沈槐年告別小曲後,在繁忙煙火氣的店門口又站了好一會,才沿著街道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著。
前面是一座跨江大橋,冰冷簡潔的金屬建築拽著鐵索,連接兩岸燈火。
橘色圓燈蔓延至盡頭,織就出一道神奇的時光之門。
沈槐年一眨不眨盯著那扇泛著柔光的老宅大門。
看著它緩緩打開。
看著圓腦袋大眼睛的弟弟坐在沙坑裡偷偷抹眼淚。
看著他推開一眾想來扶他的管家保姆的手,只朝他張開肉嘟嘟的小胳膊,要抱抱,要安慰。
沈槐年痛苦地別開視線,加快腳步。
身影穿透光影,幻覺啪嗒破碎,除了橋上的晚風,什麼也不屬於他。
裹緊衣服,埋頭繼續往前走。
因太過慌亂,沒注意到隔離墩,撞到小腿,失去平衡,狼狽地倒在地上。
手掌擦出大片血跡,膝蓋也磕傷了,站起來時,隱隱作痛。
沈槐年喘著冷氣,從口袋裡拿出紙巾,簡單擦去表面的灰塵和血跡後,便沒再管,一腳輕一腳重地朝望不到盡頭的橋對面走去。
哥哥,你對自己一點也不好。
耳邊響起夢中的聲音,沈槐年的腳步也僅有半刻的停頓。
哥,你不在乎我了嗎……你還記得我嗎?
掌心的傷口再次滲出血,沈槐年唇色慘白,腳步也愈發凌亂。
明明思念失控,卻還是跟從前一樣,理智永遠占據上風。
假的,都是假的!
直到顫抖的哀求迅速變調,變成熟悉的質問。
沈槐年,你不想當我哥,就去給別人當是嗎,我恨你!
橋上的鐵索好似在嘩啦作響,搖晃成床頭牽引的兩條長銀鏈。
江霽幹壞事惹怒他,他都會把人鎖在床上,限制行動。
本意是不讓他繼續出去闖禍,可今天他得到了另一個答案。
一個塵封在心底多年,他始終不敢深想面對的答案。
沈哥,那不叫管教,叫調教。
都二十多歲了,還要哥哥哄睡?還要親!沈哥,你朋友要不是遇到巨嬰了,要不就是嘿嘿~
「是什麼。」
是喜歡,更準確來說,是愛。
一向乖巧的弟弟突然叛逆,不就是接受不了哥哥散養他,拼命作死,試圖得到更多關注嗎?
唉,站在弟弟的角度,也挺可悲的,明明是當哥的行為過界,讓他有了過分之想,可最後承受所有代價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本可以站得很高的……
沈槐年停下腳步。
江邊寒涼的風吹亂他的髮絲,耳尖凍得發紅。
他卻什麼也感受不到,轉過身,朝後方看去。
一步步走近,平靜而堅定。
江霽穿著暖和的家居服,抱臂倚在長橋的欄杆邊,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是在抱怨他大晚上出去亂跑。
沈槐年安靜地在半步內的距離站定,發顫的指尖動了動,抬起來,似乎想去摸摸他的腦袋。
最終卻頓在半空,又一點點將滿是乾涸血跡的手縮回來。
他說。
「再等等我。」
江霽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就走。
沈槐年跟著他。
江霽在剛才絆倒沈槐年的水泥墩子前停下,把所有氣都撒在上面,踹了好幾腳。
沈槐年沒忍住笑了一下,下一秒就收到齜牙警告。
他趕緊閉上嘴巴。
過了好一會,才緩著聲調開口。
「不生氣了好不好,等回來,我給你帶禮物。」
「哥哥!」
沈槐年嘴角的笑驟然僵住,幾乎是下意識的,想去抓住江霽,可指尖觸碰到的,永遠是一場夢。
謝弦站在謝潯的腿上,蹦來蹦去,肉乎乎的手指激動指著車後快速遠去的沈槐年。
「快停車!」
謝潯正跟江霽打視頻電話,目光沒有落向窗外。
以為謝弦那聲哥哥是在叫他,抱著他坐回腿上。
「胡鬧,橋上停不了車。」
一句話的工夫,車便開出去老遠,再清晰的人影也變成模糊不可辨認的黑點。
沈槐年站在護欄邊,墨發凌亂,白色襯衫衣擺撩起,在昏黃的路燈下,竟有一種會隨風逝去的錯覺。
他盯著橋下翻滾的黑水看了好久好久,引得路過的行人好一陣心驚膽戰,時不時就要回頭看一眼。
「哥,今晚又在加班嘛?」妹妹歡快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沈槐年面無表情抹掉臉上的淚,笑道,「就忙這幾天了,後面都是瑣碎的小事,很快就能交接完。」
「哦~那你快快回家,我有超級超級重要的事跟你說!」
「好,我這就回來。」
沈槐年將踩在護欄底座上的腳收回,繞回打邊爐小店那條街。
提著滿噹噹香噴噴的夜宵,才打了車準備回家。
司機如約到達地點,卻怎麼也找不到沈槐年,打過去的電話沒一個接聽。
下車查看,也只發現花壇邊緣多了袋潑灑出來的烤板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