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停停落落。
細密又冰寒,打濕光禿禿的梧桐枝椏,也淋濕了校園的柏油路。
路面浸得油亮,積起淺淺的水窪,被深夜剛結束完實驗的學生踩散,又重新積蓄。
「今天嚇死我了,那麼穩定的原料,沈夏葵都能搞出個炸彈,十幾萬的機器就這麼廢了。」
「還好是機器廢!多虧教授有先見之明,給她安排在單獨的實驗室,不然就那威力,咱們整個班的人都得廢!」
「唉,也不知道最近她怎麼了,不管做什麼實驗,都要炸一回,是不是有誰惹到她了?」
「你沒聽到消息嗎,有個富二代在門口飆車,差點把她男朋友撞死!保安亭現在都還修著呢。」
「哇去!這富二代惹誰不好,惹沈夏葵,她可是教授們的香餑餑,搞點酸把人化了都輕輕鬆鬆……」
「哎哎哎!這是犯罪,別搞!」
化工工程中試中心內。
沈夏葵抱著剛列印出來的文件,找到導師。
「甘導,新型催化劑樣品和合成記錄,我都寫好了,什麼時候可以賣?」
甘導對於沈夏葵近日急功近利的表現,又是興奮,又是愁。
沈夏葵是典型的天分點加滿的選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實用 】
別人埋頭吭哧吭哧干十年,可能都不如她睡一覺做個夢。
他摸著還有餘熱的紙張,細細查看數據,翻頁下動作越來越慢,時不時就發出一陣喃喃。
「4.62秒!」
「拋棄傳統的高溫高壓,在室溫下竟然就能完成!」
「轉化率接近百分之百!」
甘教授的手指都在發抖,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他寶貝地把記錄蓋在胳膊下,握拳輕咳兩聲。
「小葵,你給出的數據確實很漂亮,但僅限於實驗室的漂亮。」
沈夏葵不解,「在實驗室做的,就不能賣錢?」
「賣當然能賣,但說個最簡單的道理,半產品和完整產品的價格,差的可不是一倍兩倍。」
甘教授耐心安撫沈夏葵。
「三組重複實驗裡,你的反應器數據確實很穩定。」
「但膜的壽命呢?連續運行兩百小時以上,它的催化效率會降低多少?」
「還有雜質譜分析,你做了嗎?剩餘的雜質到底是什麼?有沒有遺傳性毒素?」
「藥品生產,雜質含量要控制在ppm級,甚至ppb級,這些你都達到了嗎?」
沈夏葵的脊背始終挺直,面上的信心卻伴隨著甘教授的審問,一點點消散。
甘教授也不願意逼的太緊,聲音溫和而堅定。
「小葵,這些就是鑽石原石,你想現在就賣掉,賺個五六十萬,當然可以,只是這些錢,在江城也就勉強付個小房子首付吧。」
「你完全有更好的選擇,跟我一起,把它打磨成櫥窗里最閃耀的鑽石,賣出它真正的價格,到時候你以技術入股,每年都能得到分紅。」
他把文件夾推回給沈夏葵。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怎麼選。」
沈夏葵遲疑了三秒,朝甘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卻沒將文件收回。
顯然,她需要這筆快錢。
甘教授沒想到沈夏葵會在這種時刻犯蠢,思考片刻後,還是不願意妥協。
「雖然不知道你最近家裡出了什麼事,但課題組可以預支出一筆勞務費,方便你周轉。」
他語重心長道,「曙光就在前方,一定不可以提前放棄!」
沈夏葵快速搖了一下頭。
更堅決了。
未來再功成名就又如何,她現在就想把那些傷害她哥的人送進地獄。
剩下的錢,她要去把她哥帶回來。
即便死亡,她也要帶回來。
她不允許她哥在大海漂泊,被魚咬的殘破不堪。
「算了,總歸是你的東西,我不好說什麼。」
「我會聯繫賣家,如果價格合適,我就賣了。」
甘教授恨鐵不成鋼的嗓音響在耳畔,沈夏葵再次朝他鞠躬。
離開的腳步越來越快。
一個沒看住,就撞到一堵肉牆。
剛要說對不起,鼻尖就嗅到熟悉的香味。
身體永遠比大腦率先認出人。
她張開兩條手臂,緊緊抱住沈槐年,肌肉越發用力,恨不得把沈槐年嵌進身體。
情緒如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她的冷靜,埋在沈槐年的頸窩崩潰痛哭。
沈槐年拍著沈夏葵的背,「小葵別怕,我回來了。」
他舉起右手。
滿噹噹的夜宵和栗子袋子晃了晃。
是那晚遲到的約定。
沈夏葵的下巴不受控制痙攣,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但沈槐年依然能從那含糊的哭聲里,讀懂她的委屈。
「我知道,我錯了,我該早點回來,我不該讓你擔心那麼久。」
肩頭的衣衫濕了大片,滲入皮膚,化作密密麻麻的小針,插在他的心臟處。
沈槐年喉底情緒翻湧,嗓音也跟著變得滯澀沙啞。
「別怕……」
甘教授在實驗室又是嘆息,又是惋惜,全身跟被螞蟻咬過一樣,刺撓的難受。
拿著文件,在原地轉了好幾圈,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替沈夏葵把數據賣了。
本該離開的沈夏葵卻在此時突然撞開門,衝進來。
「甘導,我不賣了!我要賺大錢!」
手中一空,留給他的只有搖晃的玻璃門。
快得仿佛是一場幻覺。
甘教授擰眉,推開門,正好瞧見沈夏葵舉著文件夾,奔向一個男人。
拉著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圍著他,嘰嘰喳喳講個不停。
完全沒有平時在實驗室的高冷姿態。
甘教授:……他竟不知道他的學生,戀愛腦至此!
老師苦口婆心半天,不如人家男朋友一句話!
出門時,入冬的風吹到臉上,凍的人直哆嗦。
沈夏葵滿腦子都是沈槐年,完全感覺不到。
還是沈槐年帶著她停下,拿出包里的帽子,細心給她戴好。
把耳朵護的嚴嚴實實的。
沈夏葵之前剪了短髮,現在長長了些,軟軟的碎發從藏青色毛線帽鑽出來少許,耷在肩頭。
又帥又美。
沈夏葵微微仰頭。
沈槐年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卻還是好看到令人頻頻側目。
她沒忍住,又抱住他,腦袋搭在他的肩頭,蹭了又蹭。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沈槐年回抱住她,唇角上揚,卻又在下一秒瞬間僵住。
沈夏葵第一時間感應到沈槐年的不對勁,腦袋轉了轉,很快便順著他的視線,注意到不遠處槐樹下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
對上江霽的那一刻,就連向來敵對的沈夏葵,也不由的心顫了一下。
往日的他驕縱跋扈,矜貴高傲,不管去哪,都會穿著最規整昂貴的西裝,從不見半分落魄。
可此刻的他,只有落魄。
也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就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色家居服。
還被雨打濕大半,沾著泥點,貼在單薄的肩頭,光是看著就覺得冷。
毛絨絨的拖鞋踩過一路積水,鞋邊濺滿泥污,膝蓋以下的褲腳全濕透,滴答滴答落著泥巴水。
他似乎走了很遠的路,也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
那從不肯低頭的傲氣,在這場冷雨中,已經磨得碎了大半。
只剩狼狽和難堪。
沈槐年站在原地,像沒有看見那雙蒙著濕霧的黑眸,冷靜拿出手機。
「Gary。」
電話打出去才半分鐘,就有輛惹眼的跑車轟炸著油門,找了過來。
來者卻不是Gary。
謝潯急匆匆地下了車,拿著早就準備好的厚毯,緊緊裹住江霽。
「我帶你回去!」他的眉眼藏著少見的冷厲,強勢攬住江霽的肩膀,想帶他走。
可江霽就像雕塑一樣,矗立在原地,怎麼也不肯挪動半分。
他攥著拳,指尖凍得泛白,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廊下被光籠罩的沈槐年。
沈槐年完全忽略他,甚至一個字都不屑於跟他說。
笑著對謝潯點了下頭後,一隻手牽起妹妹,另一隻手撐著傘,護著她走進漫漫長夜。
望著那抹決絕的背影,江霽不可一世的稜角,轟然碎得徹底。
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追上去,謝潯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吼道。
「他有孩子了!」
江霽毫無理智地反駁,「那個孩子不是他的,絕不可能是他的!」
「就算不是,他也不會接受你!」謝潯的五指仿佛要嵌進他的肩膀,「江霽,夠了,太難看了。」
江霽蒼白的唇瓣抿緊,眼眶悄無聲息濕潤。
出逃的倉惶,趕路的疲憊,還有無人知曉的委屈與惶恐盡數爆發。
「是他難看!是他針對我!全是他的錯!」
鼻尖不受控制發酸,他咬住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做錯了什麼?為了找他,我的腿都快死掉了!」
謝潯欲言又止,「你……又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