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霽睜開眼時,正對上醫生光溜溜的腦袋和雪白的天花板。
「沈槐年在哪?」他邊問邊起身,又想逃。
醫生趕緊將他壓回病床,護士配合安撫他。
「您別急,他就在門外,我去把他叫進來。」
病房門打開又合上,打開又合上。
視野里,再次出現那道頎長的身影。
江霽望眼欲穿地盯著他,蒼白的嘴角越咧越高,高興地拍了拍病床,讓沈槐年過來。
沈槐年沒動。
等病房內的醫生做完全部檢查離開後,才邁開腳步,站到病床邊。
將江霽上次掃視了一圈後,對上那雙黝黑的眼眸,露出一抹淺淡的笑。
「阿霽。」
江霽毫不意外沈槐年認出了他,撐著胳膊,從床上坐起來,依賴地抱住沈槐年的腰,將軟乎乎的臉貼在他沾滿消毒水味的襯衣上。
「我就知道你會逃。」江霽低聲道,「明明都答應我了,還是反悔,騙子。」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情不自禁用力,壓住沈槐年的背,將人往自己身上壓。
卻又想到這樣會弄傷沈槐年,不情不願地泄了力。
沈槐年讀懂江霽每個小動作,眸底閃過一絲掙扎。
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重複了三遍,才將目光從江霽脖頸那抹刺眼的白繃帶移開。
「沒反悔,我就在門外等你。」
江霽的鼻音重了些,「你只會在病房外等我。」
只有我受傷了,你才會停下遠離的腳步。
沈槐年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看著腰間那顆毛絨絨的腦袋。
「你都沒有問過我,疼不疼。」江霽遲遲等不到回應,哭著喃喃,「沒有蘋果,沒有紅棗粥,沒有菠蘿蜜,什麼都沒有,你甚至不認識我的主治醫生。」
從前江霽生病,哪怕是最輕的感冒,沈槐年都會丟下公事,二十四小時陪著他。
量體溫,掛鹽水,喝包感冒藥,都得沈槐年親自泡好,吹涼,把他抱在懷裡,哄著餵下去。
江霽不是不可以接受沈槐年的離開,前提是他從未感受過沈槐年的偏愛。
「沈槐年,你是不是,不認識我了……」
他的肩膀在發抖,淚水一顆接一顆湧出來,濕透了沈槐年厚重的衣衫,也悄然浸進了他麻木的心臟。
沈槐年垂眸望著他,望著床上的青年,一點點變小,一點點變幻成最初的模樣。
胳膊短短的,臉圓圓的,穿著毛茸茸的連體衣,一委屈,黑黑亮亮的眼珠子就不停掉珍珠的小熊貓。
他就坐在他的腳邊哭。
沒有等到他彎腰,他就邊哭,邊抱住他的小腿,一點點站穩,踮著腳,努力去夠他的手。
夠不到,他哭的更傷心了。
手一個沒抓著,失去平衡,摔了個屁股蹲,像胖胖的小粽子一樣坐在地上。
肉乎乎的小手上全是擦傷,血滲出來,與淚水攪和在一起,胡亂又委屈地抹在白嫩的小臉上,越看,越可憐。
「哥,哥,抱抱。」
他張開小手,拍了拍,艱難揚起腦袋,卻堪堪瞄見沈槐年的肩膀,再往上,身體身體平衡,後仰著倒在地上,把後腦勺摔疼了。
他的第一反應還是哭,還是朝沈槐年求救。
可沈槐年一直都沒有彎腰抱起他,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於是他的哭聲又變大了。
每一聲都恨不得把嗓子哭啞,哭廢,哭爛。
一直到他再也無法發出聲音,只剩輕到幾乎消散在空氣里的氣聲,他才隱隱明白,哭沒用了。
所以,他該怎麼辦……
沈槐年閉上眼睛,想緩一會,卻被江霽解讀出另一種意思。
他瞄準床頭的水果刀,趁沈槐年沒注意,幾乎是撲過去搶。
在沈槐年痛苦驚惶的視線里,他笑著將刀對準另一邊脖頸。
「你騙我。」
話音落下,水果刀立刻穿破第一層繃帶,往更深處刺去。
「江霽!」沈槐年怒吼出聲。
猩紅的眼眶死死瞪著江霽臉上漫不經心的笑,胸膛快速起伏,手指用力掐住江霽的手腕。
刀尖在沈槐年的介入下,快速往外。
挪到安全距離後,他強行掰開江霽的手指,搶過刀,哐當扔到遠處的櫃檯。
江霽像是感受不到沈槐年周身森冷驚懼的氣息,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撲到沈槐年懷裡,攬住他的肩膀,開心地蹭了蹭。
甚至帶著沈槐年微微發抖的手,觸碰白繃帶上那處被割開的小裂口。
「疼~」他撒嬌。
沈槐年的臉色極差,泛上更為病態的白,「江霽,我不希望重複這句話,不可以拿刀對著自己!」
江霽應的可快了,抓著沈槐年的手晃來晃去,表示自己記得牢牢的。
這副乖巧聽話的模樣,完全沒了十秒前的瘋魔,一看就是裝的。
沈槐年沉聲道,「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江霽笑得一臉單純。
「你不知道。」沈槐年斂眸,目光虛虛望著他,「乖一點,好不好?」
江霽揚起腦袋,下巴抵在沈槐年胸口,嘿嘿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
沈槐年靜靜注視著他,良久,才發出聲音。
「別再傷害自己,好不好。」
江霽哼了一聲。
「再對自己負責一點,好不好。」
江霽抓著沈槐年的手,貼到臉頰依賴地蹭了蹭。
「阿霽,你該有自己的人生,像之前一樣,沒有我,你可以過得更好,不是嗎?」
手上的力道驟然加重。
沈槐年被掐的骨頭都仿佛要裂掉了,也沒讓他放手。
只是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死水無波地看向玻璃窗外光禿禿的褐色樹枝。
「這裡不一樣,你的父母還在,朋友很多。」
「不會有人十點就讓你回家,也不會有人毫無分寸地介入你的朋友圈,管控你的私生活。」
「你在這,隨心所欲,自由自在,不會再感到孤單。」
他牽起嘴角,笑得很淡,很輕,苦澀卻濃的快要溢出來。
「你一直都很聰明,知道哪條路是錯的,哪條路是對的。」
「從前你因為我,故意選錯,現在……你走對了,不要再回頭了,好不好。」
他抬起手,終於敢光明正大抹去江霽眼角的淚。
「阿霽,不要讓我失望,好不好。」
江霽不停搖頭,胳膊死死圈住沈槐年的腰,力道越來越野蠻,恨不得將人徹底融進骨血。
沈槐年沒有反抗,環抱住他,手指插進他的發間。
柔軟,順滑,像棉花糖,又像布丁。
跟從前一模一樣。
「是不是因為,我拿刀,你才這麼對我。」
江霽埋進沈槐年的頸窩,整個人都在抖。
「我生病了啊,腦子壞了,才會做錯事,我不是故意的……哥……對不起,我錯了,不要……不要說了,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
他磕磕巴巴保證,破碎的哭腔混著淚水,如密密麻麻的針,插進沈槐年的五臟六腑,痛得他血色盡失,臉色慘白。
他應該歇斯底里地跟他鬧,跟他吵,指責一切都是他的錯,都是因為他沒教好他。
而不是如此卑微,抱著他一遍遍喊他哥,一遍遍說對不起。
沈槐年顫巍巍閉上眼睛,淚珠擦過江霽的耳垂,叮咚融進藍白的病號服。
記憶中那把盛氣凌人的雪劍,在得知他死亡的那一刻,或許就已經斷裂成兩半。
現在,他懷裡躺著其中一塊碎片。
磨平的角,再次被打磨包裹。
乖一點,更乖一點。
只要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他就會再次回到他身邊。
「哥……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