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別墅前。
深夜的寒風肆意咆哮,爭先恐後撕碎門前那道清瘦的身影。
江霽握著始終無法接通的手機,強打起精神,禮貌地戳了一下門前圓圓的按鈕。
叮咚!
門鈴響起。
他扒開軟乎乎的圍巾,對準機子下方的收音小孔,努力牽起嘴角。
「我回來了。」
「您好,主人近期出差,有事可語音留言。」
兩道聲音不和諧地撞在一起,又被冷風吹散。
江霽的臉色白了些,纖長的睫毛眨了兩下,氤氳出幾分濕意。
他蜷起凍得發青的手指,在原地呆滯了好一會,才抬起胳膊,再次戳向那圓圓的按鈕。
「我給你做的湯,你喝完了嗎?」
「您好,主人近期出差,有事可語音留言。」
機械帶笑的語音提示再次響起。
刺耳。
像在他臉上輕飄飄扇了一巴掌。
不重,卻諷刺。
江霽用袖子快速擦了把眼角,吸了吸鼻子,才再次積蓄起勇氣,按下門鈴。
「我是江霽,我回來了,哥,開一下門。」
「您好,主人近期出差,有事可語音留言。」
連續三次按下門鈴,機器自動開啟錄音錄像模式。
「已啟用語音信箱,請在嗶聲之後留言。」
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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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霽攥著手指,往前了些,又把圍巾往下壓了壓,確保自己說的每個字都清晰。
「哥,我出院了。」
他湊近那收音的小孔,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認真。
「我想見你。」
「……外面好冷,你能開門讓我進去坐一會嗎?」
「就坐一會,等Gary來了,我就會走的,不會再賴。」
「我沒有騙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改了。」
染著濕氣的風好似透過圍巾和繃帶,吹進那道染血的傷疤,像密密麻麻的針往裡扎,很疼。
內層冒著消毒水味的病號服御不了寒,他只能不停裹緊身上單薄的風衣,牙齒打顫著跟一個得不到回復的死物演獨角戲。
「我不會再拿刀割脖子了,我會對自己負責的,會努力學好,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拘謹地往前湊,毫無血色的嘴唇幾乎要貼上那黑壓壓的小孔。
「哥,你聽到了嗎?」
「哥,你會聽到嗎。」
「你還會聽嗎……」
天空的烏雲厚了些,像濕重的棉被壓下來,帶著淅淅瀝瀝的雨滴。
頭頂沒有遮擋物,江霽胡亂抹掉臉上越聚越多的雨水。
肩膀聳動,眼眶通紅。
最後,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他再次拿出口袋裡的手機,即便早已知曉結局,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按下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悶啞的雷聲與漫長的等待鈴聲交織在一起。
風打在樹枝上,穿過密集的園林,又是簌簌作響,又是鬼哭狼嚎。
頭頂的路燈刺啦一下,驟然滅了。
江霽握著手機的指節愈發蒼白,他苦澀地垂下眼睫,眸底的最後一絲光不甘消散。
直到烏雲碰撞,亮白的閃電重新點亮那雙眸子。
「餵。」
僅一個字,就讓枯敗的江霽重新煥發生機。
他死死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酸澀的情緒堵在喉嚨口,好久才發出一道近乎哽咽的聲音。
「我……我……」
越是委屈,越是說不出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對面的環境很是喧鬧,能聽到很多聲音,都是在挽留、勸解、甚至警告他別離開。
但他從不在乎,哪怕付出巨大代價,也要第一時間趕回江霽身邊。
江霽像蘑菇一樣,蹲在地上,等待他百分百不會落空的期望。
「阿霽乖,不哭了,哥哥很快就到家了。」
腦中迴蕩著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江霽抱住膝蓋,眼淚一顆接一顆冒出來。
哭聲又低又輕,明明能輕易被雷雨聲蓋過,委屈卻如重石壓境,狠狠砸在沈槐年的心臟。
驟然降低音量的電話里,江霽依然能清晰捕捉到,沈槐年按住話筒時的低吼和催促聲。
言語間的森然冷氣和煩躁,讓人很難將他與溫柔這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但話筒重新響起聲音時,他的嗓音又是那麼包容。
「阿霽,乖乖待在家裡,哪都不要去,捂住耳朵,我……」
「我,我在門口,我鑰匙丟了,我進不去了。」江霽的聲音染上濃重的哭腔,磕磕巴巴地跟沈槐年告狀。
沈槐年那邊又是一頓。
他似乎在用手機查什麼,過了大概十秒,才道,「阿霽,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花壇的第二塊磚,那裡放著院門的鑰匙。」
江霽沒有按照沈槐年的指示去找,而是任性地蹲在原地,發脾氣。
「沒有!你巴不得我遠離你,怎麼可能放備用鑰匙!」
「不會的,只要是家,就永遠有你。」
沈槐年始終耐心地安撫他,語氣堅定自然。
仿佛對他來說,在安身立命的私產證件旁,多一個名字,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阿霽乖,去找鑰匙,進門躲雨好不好,感冒會很難受的。」
江霽還是不動,「我進去有什麼用,院門開了,大門又不會開!」
「會開。」
沈槐年沒有一絲猶豫地回應他。
「你的指紋,你的生日,都是大門的密碼,永遠不會變。」
他頓了頓,突然長長嘆了口氣。
「阿霽,我不清楚是誰在嚼舌根,挑撥關係,但我對你到底如何,你不知道嗎……我就是身無分文,流落街頭,也絕不會拋棄你。」
「騙子!」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江霽潛意識有些害怕,張了張嘴,剛想問沈槐年還在不在,一道剎車聲由遠及近響起。
沈槐年一身利落的黑西裝,從車上下來。
司機的傘從未有一刻遮在他身上,漫天的大雨落在他昂貴的西裝面料上,廢了。
而江霽躲在沈槐年的懷裡,雨絲終於不再落入他的眼睛。
「沈槐年,打雷了。」
倔強叫囂的氣焰,在見到沈槐年的那一刻,陡然滅了。
他臉色蒼白地靠在沈槐年肩頭,一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像裝了追蹤器,牢牢黏在沈槐年身上。
「我怕。」
沈槐年的眼尾頃刻間蒙上一層薄紅,垂眸望向那雙載滿依賴的眼眸時,一場霧色快速集聚又消散。
低頭親吻他冰冷沾著水珠的額頭,安撫道。
「別怕,我在。」
他利索地脫掉江霽身上濕噠噠的衣服,抱起他進了浴室。
出來時,窗外烏雲散去,雷聲不再。
空調的暖氣已經鋪滿整間臥室,被子都是暖烘烘的。
但江霽格外怕冷,黏在沈槐年身上,怎麼都不肯下來。
沈槐年只能把他的腳擦乾,穿上毛絨絨的軟拖。
然後像拖著小尾巴似的。
去衣帽櫃給江霽換睡衣。
去廚房給江霽煮薑茶。
坐在客廳的大沙發上,一勺一勺地給江霽餵飯。
嘴唇上沾了米粒,是沈槐年親手取下。
下巴不小心濺到湯汁,是沈槐年用紙巾輕輕擦去。
薑湯太苦不願意喝,也是沈槐年邊哄邊親,就著大量甜甜的蜂蜜勉強吞下去的。
暖橘色的小燈,墨綠色的大沙發,電視機里常放的金融新聞。
江霽枕在沈槐年的大腿上,身上蓋著毛絨絨的毯子。
肚皮上的那隻手一圈接一圈,慢慢揉著。
扯一下衣服,專注於看電視的沈槐年,會立刻低頭,溫聲問他怎麼了。
一個最簡單的眼神,到最後,總能換來最無奈的嘆息和最寵溺的親吻。
溫柔的吻,拂過額頭、眼皮、鼻尖。
溫熱的氣息在微微撅起的唇瓣停了一下,便像以往無數次那般,不著痕跡別開。
「不要!」江霽焦急地喊了聲。
他的眼睛再次蒙上水色,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艱難攥住沈槐年的衣領,不讓他起身。
「你應該親我的……你必須親我!」
沈槐年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俯身定定看著那抹渴望他卻因他痛苦的目光,薄唇微張,吐出了那個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們不可以這樣。」
「可這一切都是假的!」
江霽吼出這句話的時候,周圍的空間都仿佛被雷劈開,狠狠震了一下。
沈槐年的表情有片刻的失幀,再回神時,面上的僵硬已然被清淺的笑取代。
他颳了刮江霽的鼻樑,手掌貼住他靠外的那側臉頰,將人往裡掰了些。
然後,彎腰,低頭,貼上那緊繃的唇瓣。
一觸即分。
陌生,卻飽含珍視。
「沈槐年。」
「嗯?」
「我其實一點都不怕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