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y念著江霽破碎的心理狀態,思來想去,還是沒帶他回家。
車又開回原地,他帶著江霽,去了沈槐年對面的別墅。
房屋寬敞乾淨,水晶櫃門封裝的酒櫃,占據半個客廳的下沉式沙發,一看就是江霽的風格。
冰箱裡空空如也,Gary連碗面都煮不了,只能叫外賣。
等待外賣的期間,江霽就躺在墨綠色的沙發上,腦袋歪著,眼睛透過滿是雨花的玻璃,如艱難攀爬的藤蔓,繞過一層層緊閉的大門,呆呆盯著那一扇扇不再映出沈槐年身影的窗。
「我不想回去。」他艱澀道。
「既然要在這裡常住,那我明早叫人再來打掃一下,順帶把缺的東西都補齊。」
Gary展平毛巾,握住江霽冰冷的手,一點點將上面的髒污擦乾淨。
江霽好像沒聽懂Gary的話,麻木重複。
「我不想回去。」
熱毛巾突然啪嗒一聲,落在地毯上。
Gary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連地上的毛巾都沒來得及撿,就借著拿外賣,快步離開。
不過半小時,外面就響起一陣緊急剎停的聲音。
江建民和沈長菱還穿著睡衣,車還沒開進車庫,管家的傘都來不及撐,他們就匆匆忙忙從車裡跑出來。
到廊下後,接過Gary遞來的毛巾,著急忙慌擦掉臉上的水珠。
調整好表情,呼出一口氣,才不緊不慢地進了門。
剛拐過玄關,就見江霽毫無生氣地躺在沙發上,脖頸上那一抹刺眼的白色直直刺進江建民眼底,讓他的呼吸驟然亂了,不由加快腳步,想衝過去,卻被沈長菱死死掐住手臂攔住。
沈長菱瞪了眼江建民,警告他別壞事。
「阿霽,怎麼住院了也不跟媽咪說,疼不疼啊?」沈長菱坐到江霽身側,捧住他的手,揉了揉。
聽到熟悉的聲音,江霽枯葉般飄落的靈魂,才短暫地回歸肉體。
他遲鈍地垂下眼睫,什麼都沒說,只是本能地往母親懷裡鑽。
沈長菱在商界強勢凌厲,唯一的軟肋就是她的孩子。
方才還訓斥江建民冒進,如今僅是抱住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就不自覺紅了眼眶。
十九歲,對家指著她鼻子,用盡各種侮辱詞彙罵她,還拿花瓶砸她的腦袋,她都沒覺的胸口那顆心臟那麼痛苦。
如今四十七,年過百半了,倒是愈發多愁善感。
「阿霽肯定很疼,媽咪給你吹一吹。」沈長菱勉強壓住喉底的情緒,澀聲哄他,「吹一吹就不疼啦。」
溫熱的氣息里,染著沈長菱身上的山林松芝香,輕輕噴灑在江霽的繃帶。
江霽的唇角往下撇了一點,似乎更委屈了。
整顆腦袋埋進她的頸窩,沒一會,就濕了鎖骨。
沈長菱接過江建民遞來的紙巾,快速擦掉臉上的淚,盤起腿,調整姿勢,讓江霽更舒服地躺在她的懷裡。
然後像小時候一樣,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哼著安睡的小調。
直到半邊身體都麻了,她也沒有停下哄她的寶貝,直到懷裡的呼吸逐漸安穩綿長,她才抽了下鼻子,把江霽交給江建民。
懷裡的小孩越長越大,曾經一根手指頭就能輕鬆拎起,如今兩條胳膊用盡全力,才能勉強抱起他。
江建民用下巴蹭了蹭肩頭那顆睡到耷拉的腦袋,吃力地邁上一層又一層台階。
舉重練習的強度還是太低了,怎麼能連他的孩子都抱不動。
Gary早在兩人來之前,就整理好床鋪。
淺金色的床單,江建民小心翼翼放平江霽,給他蓋好被子。
坐在床邊,摸著他的額頭,又看了他好久,才輕手輕腳離開。
沈長菱跟離開前一樣,坐在客廳沙發上,連姿勢都沒變化。
只是周圍多了一排熟面孔。
Gary準備好待客用的茶水點心後,沒有避嫌離開,而是站到沈長菱身側。
用筆仔細記錄下這群穿著便服的醫療團隊說出的每個字。
「沈董,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還是不建議強行介入治療。」
「二號人格不願意休眠,必然是在現實世界有了留戀。」
為首的老者率先發言。
「與其強行將他按回去,不如對症下藥,完成他的執念。」
Gary記錄的筆尖凝固了一瞬,抬起眼皮,提出最關鍵的問題,「在治療期間,阿霽長時間占據身體,會不會對主人格產生損傷?」
白髮老者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反問Gary。
「前二十二年,二號人格最多出現半天就回去了,幾乎沒有長時間逗留的記錄。」
「這次一出來,就有長居的意向,是極其不正常的。」
「這段時間,他肯定出來了不止一次,接觸到的人,聽到的話,都是變量。」
這話說得委婉,但仔細聽來,字字都是責問。
Gary作為江霽的貼身助理,江霽生活的每個變量,他都該上報給他。
可就江霽現在的情況來看,他不僅沒有做好記錄,甚至隱瞞了最關鍵的因素。
Gary面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他像聽不懂老者話里的深意,重複最初的問題。
「我給不出答案。」
白髮老者也來了脾氣,語氣有些重。
「二號出現的時間短,從前對記憶做簡短的模糊處理,就可以瞞過一號。」
「這次短則三天,長則一星期半個月,誰也說不準,等一號重新掌控身體,大概率會意識到二號的存在。」
「一號的主體性極強,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會毀掉二號……」
話音未落,沈長菱就沉聲打斷。
「絕對不行!」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定定看著人時,帶著一股壓抑的上位者氣場。
「兩個兒子我都要,最遲明天中午十二點,沒給出讓我滿意的解決方案,你們就可以解散了!」
她起身,推開Gary想來扶她的手,轉身出了客廳。
江建民站在樓梯口,錯身的瞬間,沈長菱語氣冷硬地來了句。
「江家這邊也準備撤資吧,養了一群什麼飯桶。」
她的聲音一點都沒收,客廳內那一排名牌高校出身,滿載榮譽的老教授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氣氛頓時僵硬到極點。
江建民掛著淡笑,讓他們都坐下來,喝點茶,吃些點心時,氣氛才勉強輕快了些。
「我夫人也是關心則亂,各位別介意。」
江建民眯著眼睛,笑得和善。
「樓上還有很多客房,不介意的話,晚上在這休息吧。」
也不給眾人拒絕的機會,他招呼Gary把人領到樓上。
這一招,比沈長菱還要狠。
前者還只是放狠話,後者直接鎖門扣人。
等Gary安頓好那群面色鐵青的老頭,下來復命時,江建民鍋里的番茄雞蛋面正好出鍋。
看份量,正好兩人吃。
江建民把其中一碗推向Gary。
饒是專業如Gary,與領導一起吃飯,也是如坐針氈,不自在極了。
「材料有限,只能做些簡單的面,咱倆湊合湊合。」江建民笑呵呵的。
Gary的目光不著痕跡從客廳茶几上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外賣,轉移到桌上那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