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短促

  穆塞爾托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

  出門時，還是艷陽天。

  在路上走了一段，天空便染上壓抑的鉛灰，一滴滴水珠如擰毛巾般落下，將米黃色石牆浸得溫潤暗沉。

  沈槐年踩著凹凸石板路，低頭疾步前行。

  地面積起的淺水窪，被梧桐枯葉打散，又重新凝聚。

  那抹身影早已遠去，只有街邊復古煤氣路燈在水面上緩緩盪開。

  沈槐年循著記憶中的地址，來到六區老式公寓前。

  石質外牆，鐵藝雕花陽台，還有那截總是被雨水打蔫的藤蔓。

  他不自覺攥緊傘柄，生出一種複雜又惶恐的近鄉情怯的感情。

  年少一時意氣爭執，一句決裂的狠話，斬斷了兩人互相扶持多年的兄弟情。

  他想，若他是聞瀾，面對今日的不速之客，不把牙齒揍出來，都算脾氣好了。

  不，他可能連面都不會想見的。

  沈槐年仰起頭。

  公寓的百葉窗緊閉，透過陽台，那抹亮麗的綠蔥腦袋消失，變成了枯敗的黃色。

  像是預兆今日的失敗。

  沈槐年默默將袋子往上提了提，踩上台階，一步步朝上走去。

  每每下雨，樓道里總會瀰漫起潮濕的木質味。

  房東奶奶壓下這股味道，總會噴大量的空氣清潔劑。

  薰衣草味，混雜著化學藥劑。

  說不上好聞，也說不上難聞。

  老式公寓沒有電梯，樓層再高，也得靠兩條腿一步步爬上去。

  從前，沈槐年從未覺得這條路如此漫長，煎熬。

  他的氣息亂的不行，兩條腿都開始不受控制發抖了，卻也才堪堪到五樓。

  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按在傘柄上，在原地緩了好久，才勉強積蓄起力氣，繼續往上爬。

  中途偶爾有房客經過，上下打量他幾眼，才笑著上前，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每到這種時候，沈槐年的身軀都不免繃直，生怕對方突然暴起，搶走他的錢包手機。

  終於，在拒絕第五個「好心人」後，沈槐年來到那扇記憶的門前。

  雕花木門。

  在靠腰的位置，還有一截短短的蠟筆刻印。

  是當初聞瀾閒的無聊，給小葵劃的身高線。

  

  亮眼的綠色，可沒少讓他們被房東奶奶蛐蛐。

  直到他們把這間小公寓買下，那位老奶奶才笑眯眯地消停下來。

  他笑了一聲，短促，收的很快。

  重新調整好表情後，才抬手，叩向大門。

  敲了三下。

  門沒有開。

  倒是隔壁的獨居老奶奶聞聲走了過來。

  老人裹著針織披肩，手裡攥著抹布，眯起眼睛定定看了他好一會，才驚喜地用法語夾雜著簡單英文喊道。

  「Hervé！是你！你怎麼才回來，Charles背著你把這套房子賣了！」

  沈槐年背脊一僵，指尖懸在冰涼的門把手上，遲遲落不下去。

  沈槐年原以為那麼多年過去，聞瀾再生氣，也不過是把他揍成殘廢。

  從未想過，他會那麼乾脆利落捨棄這間承載過少年無數回憶的住處。

  「賣掉了……」 他嗓音微啞，「什麼時候賣掉的。」

  「半年前的事吧，交割手續辦得乾乾淨淨，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沈槐年之前好不容易平復的呼吸，再次變得紊亂。

  他艱澀道，「那您知道他搬到了哪片街區嗎？有沒有留下新的聯繫方式？」

  老奶奶輕輕搖頭，擦拭著樓梯扶手，語氣惋惜。

  「買家是本地投資人，Charles交接當天就清空了屋子，沒有留下新住址，也沒有託付信件，看樣子是打算徹底離開這片區域。」

  樓道穿堂風捲來濕冷的雨氣，吹得沈槐年肩頭寒意刺骨。

  他低頭看向門縫裡積起的薄塵，往日兩人在此相聚閒談，熬夜小酌的畫面一閃而過，心口沉甸甸往下墜。

  連這所舊居都能毫不猶豫捨棄，足以見得當年決裂的芥蒂有多深。

  他再追上去，倒是不識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