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年從臥室出來,江霽還像個呆瓜魚一樣,矗在門口。
頭垂得很低,手指不斷攪動襯衫衣擺,肩膀還一抽一抽的,活脫脫一個犯錯的小孩。
沈槐年原本還想去趟廚房,把綠豆湯端出來,見他黏在原地,不得不轉移方向。
「進來吧,走廊人多眼雜,不是個聊天的好地方。」沈槐年放緩語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江霽的肩膀往下沉,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不停搖頭。
沈槐年垂眸望著眼前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既然今天不想聊,那改天。」
說罷,就要關上門。
「對不起!」
一道崩潰的哭吼陡然在沈槐年耳邊炸開。
江霽抬起頭,雙眸通紅,明明那麼委屈,卻還在用力瞪著他。
「我說,對不起!」
沈槐年眼帘半垂,斂下眸底的疼惜與悲傷,平靜地點了下頭。
「嗯,我聽到了。」
他側身讓開位置,沉默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江霽抬手胡亂擦了把眼淚,裹著滿身低氣壓,踏進大門。
完全忽視玄關換鞋的提示,踩著某雙定製皮鞋,強撐出主人家的氣勢,大喇喇地坐到沙發上。
沈槐年瞥了眼他翹起還在不停抖動的二郎腿,眉頭不著痕跡皺起。
嘴唇也跟著動了動,想提醒,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把綠豆湯放到江霽面前。
「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江霽連根指頭都懶得挪,把沈槐年的話當耳旁風。
以往這個時候,沈槐年最多是嘆氣,然後認命端起湯坐到他身側,一勺一勺吹涼餵他。
可如今,他端坐原位,目光都刻意略過他,薄唇輕啟,嗓音始終溫和,但眸底沒半分笑意。
「還是喝一口吧,一會兒可能就喝不了了。」
窗外沉甸甸的烏雲再次墜下,細密的濕雨淋下,一點點抽空空氣里的溫度。
江霽僵硬地看向沈槐年,目光里摻了太多情緒,複雜的辨不清。
「既然你不想喝,那就算了,我們直接進真題。」
沈槐年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往前遞,壓在大腿上。
談判者的姿態,平易近人中帶著不可忽略的壓迫感。
「江總,你家世好,長得好,還受過最高等的精英教育,按照父母為您制定的計劃,你的未來應該是娶一位與您同樣優秀的小姐進門,體面完美地過完一生。」
「而不是像今天這樣,失去風度,沒有涵養地在走廊大喊大叫,引得周圍人看笑話。」
大拇指壓在虎口的燙傷,不自覺掐住青紫,但他的聲線依然平穩,目光柔和,像循循教導走歪路小輩的長者。
「江總,可能在您看來,今天這番舉動是真性情,是放肆恣意的追愛,晚年回憶起來,也不失為一樁風流趣事。」
「但對於我來說,不管是在江城,還是這裡,你明知我拒絕你的靠近,還一意孤行地追蹤我,騷擾我,甚至罵我……」
沈槐年手臂青筋暴起,嘴唇張開又合上兩次後,才繼續。
「罵我是個廢物。」
「這一切,都讓我非常困擾。」
「所以,能請你,大發慈悲,離我遠點嗎。」
話音剛落,江霽幾乎是立刻,就把面前的茶几踹翻了。
上面的綠豆湯也好,酒店送來的堅果點心也罷,嘩啦啦全灑在地毯上。
得虧湯的溫度不高,濺到腳踝時,也不過是一陣短暫的刺痛,比不得手背那處極為明顯的燙傷。
巨大的聲響,引得本就醉的頭暈的聞瀾脾氣更大了,隔著門板怒吼。
「要發脾氣滾回家撒去!吵死了!」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對我說話!」江霽當即回懟,雙眼猩紅地朝聞瀾所在的房間,大步而去。
雙拳捏的嘎吱作響,一看就是去干架的。
沈槐年起身,毫不猶豫拽住江霽的胳膊。
「就一句話。」
「答應,Gary就在門口,讓他接你回家,從此我們再不相干。」
「不答應,我會去找你的母親,父親,讓他們介入,幫你改掉這個壞習慣。」
回應他的是一聲冷笑。
江霽臉色蒼白,但唇角的笑,滿是戲謔。
「你是以什麼身份,命令我。」
沈槐年的手指潛意識用力。
江霽冷著臉甩開他的手,慢條斯理抽了張紙巾,擦掉臉頰的淚。
「既然你這麼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好,我告訴你。」
「從頭到尾,我對你也就那樣,像Gary說的,不甘心罷了。」
「這世上多得是長得比你好,脾氣比你好,還樂意舔我的人,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此時的江霽,涼薄無情,字字句句都帶著被金錢權利薰陶後的傲慢無禮。
他拒絕爛桃花一向如此,與平日的樣子大相逕庭,沈槐年見慣了,也聽慣了。
只是沒想到這些話有朝一日會砸在他頭上。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那群男孩女孩在他面前哭訴的模樣。
從前他不理解為何他們如此難過,這一刻,他好像理解了,也清醒地看清了自己的墜落。
沈槐年顫巍巍地落下眼睫,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要說我愛你,要說我只愛你,你說啊,快說給我聽~
「好。」
沈槐年撩起微濕的眼皮,直直望進江霽眼眸深處。
「我說過的話,絕不反悔,你也是。」
所以阿霽,該回家了,回到我身邊。
你,還能聽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