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年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給了江霽最後一記痛擊。
「好!你說的不反悔!誰都別犯賤!」
他嘶吼著,用力推向沈槐年的肩膀。
沈槐年完全沒預料到這個動作,心口一空,怔怔朝後倒去。
胳膊伴隨本能抬起,想去抓江霽。
咫尺之間的距離,一抬手就能抓到,可他愣是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觸及手心的,只有江霽避之不及的退後。
他眨了一下眼睛,倒在沙發上,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腳步沒有片刻的停留,快速遠去。
他還聽到門鎖打開的聲音,Gary在走廊等候多時,見江霽出來,順口問他聊得如何。
江霽板著臉,一字未發,徑直朝套房走去,門甩的震天響。
Gary捂著耳朵,無奈地搖了搖頭。
正要跟著離開,沈槐年卻叫住了他。
他扶著沙發慢慢站起來,明暗燈光下,他的表情愈發琢磨不透。
站到Gary面前時,嘴角的笑卻又那麼溫柔,與平日一般無二,讓人莫名瘮得慌。
「Gary,我只有一個問題,他,去哪了。」
Gary欲言又止,「這個目前還沒有定論。」
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測試。
往日只要遇到危險,亦或是情緒心跳超過某個閾值,另一個就會出現保護。
可這次,不管他們用了什麼辦法,都喚不醒他。
醫療團隊也猜測,由於這次出來的時間前所未有的長,他或許完成了某種執念,主動消散了,亦或是太累進入永久休眠期,後期會慢慢與主人格融合。
江霽終於有希望能恢復正常了。
「所以,是回不來了。」沈槐年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格外平靜。
Gary沉默地偏開頭,不敢去看沈槐年的眼睛。
沈槐年低低笑了聲,「如果那天,我沒有說愛他,他是不是,至少,會撐一口氣,等到下次見面。」
Gary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這樣的默認,比直接點頭說對,更讓沈槐年心痛。
朦朧的視線穿越長長的走廊,定格在那扇緊閉的電梯門。
「我對他一點都不好,他好不容易知道發脾氣了,就被我趕走了。」
在Gary印象里,副人格要麼瘋到全方面掃射,要麼乖到比糯米糰還黏糊。
發脾氣……
著實少見。
不,他就沒見過。
這才跟沈槐年待了幾天,就敢這麼肆無忌憚。
沈槐年到底給了他多少縱容,讓他連本性都忘了。
Gary抿了抿嘴,勸道,「你要是對他不好,他不可能那麼依賴你,更不會……」
僅僅為了一句愛,熬過漫長的二十二年。
沈槐年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滴滴淚如斷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滑落,沒入地毯消散。
他的崩潰和悲傷,連同他整個人一般,無聲而盛大。
從前,他出了意外,沒來得及跟阿霽好好說聲告別。
如今……依舊。
他的自以為是,他的懦弱和可笑的自尊,讓他在同一個坑裡摔了兩次。
他想見的人,一直在身邊,他卻固執地將他推遠。
那時他在想什麼?
想著阿霽瞞著他,替他解決了債務,明明是件高興的事,他卻覺得面子沒處擱。
就想等他賺到錢,等他能提供更好的環境,等他有資格重新站到他身邊,他會答應他一切要求。
結果等著等著,那個站在終點的人離開了。
留給他的,只有那一袋袋賭氣買的糖果。
Gary默默守在原地,給沈槐年遞去手帕。
沈槐年連與他客套的力氣都沒有,轉身朝屋內走去,踏過客廳滿地的狼藉,安靜地坐到沙發上。
Gary看著他,眼角不知怎麼也濕潤了。
他上前握住冰涼的把手,一點點將門合上。
門鎖還未落下,他就清晰聽到裡面傳來一道壓抑到極致的哭聲。
Gary的心臟也跟著狠狠顫了一下。
他自認不是個同理心強的人,可這一刻,他的眼淚與沈槐年一同落下了……
回到套房,浴室燈亮著,水聲嘩啦,大概在洗澡。
Gary盯著床頭櫃的銀鏈,又朝浴室的方向看了眼。
幹了件有違職業道德的事。
他偷走了銀鏈。
還沒來得及送出去,江霽就發現了。
還未靠近,Gary就感受到冷水淋透身體的那股涼氣。
「還給我。」他張著泛紫的嘴唇,一字一頓道。
「銀容易氧化,得定期做保養。」Gary解釋。
「還,給,我。」
Gary頓了頓,取出口袋裡的鏈子,放到江霽的掌心,「那你記得找個時間去保養,越早越好,不然容易斷。」
江霽兀自把鏈子戴回手腕,根本不聽Gary說什麼,扭頭就往外沖。
「你去哪!」Gary趕緊追上去,結果還沒出臥室門,他自己就捂著肚子停了下來。
面色發白,冷汗涔涔。
Gary還沒把垃圾桶拿過來,他就彎下腰吐了出來。
酒水混著水果殘渣,帶著刺鼻的胃酸發酵味,淋在地板上,光是聞一下就讓人止不住捏著鼻子後退。
Gary屏住呼吸,趕緊把人送到隔壁房間,暖氣打足。
江霽抱著垃圾桶,隔一會就吐,直到胃裡反酸水,他才停下,搖搖晃晃地朝浴室走去。
Gary剛讓人處理完隔壁房間,通完風,就見江霽濕著頭髮倒在床上,閉著眼睛,不知是昏了,還是睡著了。
他探了下額頭,溫度正常。
鬆了口氣。
拿出吹風機,把江霽的頭髮吹乾。
給他掖被角的時候,發現銀鏈戴在脖頸,他呼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撥弄項鍊鎖扣。
解開後,一刻也不多待,揣進兜就走。
……
大概是把所有的傷心都耗在淚里,這一晚沈槐年的夢,格外好。
「阿霽,不可以濕著進被窩,也不可以不吹頭髮睡覺,更不可以踩枕頭。」
站在枕頭上,還沒床頭櫃高的小熊貓生氣地嗷嗚一聲,舉著兩隻萌萌的小爪子朝沈槐年撲來。
他的個頭小,路也走不穩,衝過來一點勁都沒有。
發現嚇不到沈槐年,就抱著沈槐年撒嬌。
「咘吹咘咘吹,親親~」
他從小就愛問沈槐年要親親。
肉乎乎的小腳踮起來,卻連沈槐年的下巴都碰不到。
每次都需要沈槐年低頭。
沈槐年要是不動,他就癟起嘴巴,嗚嗚哇哇地掉眼淚。
沈槐年盯著那嘟起的小嘴巴又往下咧的趨勢,繃著臉彎下腰,把人抱起來。
「最後一次,不可以再犯。」
江霽抱著他的脖子,不服氣地哼哼。
果然,他剛拿出吹風機,江霽就一溜煙鑽進被子。
沈槐年在床頭拽,他就滾到床尾。
好不容易繞到床尾,他又咕嚕嚕滾到床頭。
老鷹抓小雞的遊戲,玩的好不樂乎。
沈槐年好話說盡,也哄不住人,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
休息的時候,江霽就把被子往下拉了些,露出黑溜溜的眼睛。
一眨一眨,賤兮兮的。
看得沈槐年又想氣,又想笑。
這時,傭人端著一碗南瓜粥進來。
江霽還小,腸胃弱,醫生建議少食多餐。
晚上得喝點東西,才能安穩睡下。
沈槐年全部注意力都在江霽身上,沒注意身後多了個人,一不小心撞到。
粥撒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
「嗚啊!」
受傷的沈槐年,結果哭的最快最響亮的是江霽。
傭人慌張地跪在地上。
最後還是管家拉著沈槐年去浴室沖水。
得虧溫度不算太燙,情況可控,沒冒出水泡。
醫生囑咐早晚塗藥膏。
沈槐年每日課程排的滿,擊劍騎射金融,都不會因為他受傷而慢下。
所以他總是忙忘記。
白天一般都是父母和管家提醒,他才會拿出藥敷衍地抹一層,然後戴上拳擊繃帶上擂。
晚上,無一例外,全是江霽。
一回家,他就會像小雞崽一樣緊跟在他身後,用斷斷續續的奶音喊他上藥。
他這會兒連幼兒園都沒上,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懵懵的小腦袋瓜記不住太多事,但有關沈槐年的,他總是記得很牢。
端著自己的小板凳,努力挺起腰,故作嚴肅地盯著沈槐年上藥。
看到手背還紅紅的,他又會癟著嘴巴哭起來。
一定要沈槐年抱他,親他,哄他,他才會給面子安靜。
對上那麼一雙永遠裝著他的眼睛,沈槐年如何能不疼愛他,又如何敢對他說哪怕一個字的重話。
哪怕江霽一次次犯下大錯,他的開頭也永遠是那句「阿霽乖」。
「沈槐年,愛上你,是我的錯嗎?」
「不是。」
沈槐年睜開空洞的眼眸,清醒地望著頭頂的水晶燈。
「是我的錯。」
眼尾的淚滑下,枕頭早已濕透。
在他的記憶里,清晰的多是江霽歇斯底里地與他爭吵的畫面,他占據高位,從容地替他收拾爛攤子。
仿佛無所不能。
受了傷,他也喜歡藏著,不會展現在他面前。
怕他哭,怕他傷心,怕他擔心。
他的整顆心都牽在江霽身上。
而模糊的兒時記憶中,在那一刻的夢中,他將他的傷口展露在江霽面前。
他哭的眼睛都紅了,傷心的肩頭直抖,每時每刻都在擔心他。
江霽的整顆心都牽在他身上。
他們早已糾纏在一起,理不清了。
凌晨的風吹得人腦袋疼,沈槐年咽下一顆青桔味的糖果,毫不猶豫翻下陽台。
兩個陽台之間隔得遠,哪怕助跑距離再長,也跳不過去。
好在中間有扇窗戶,沈槐年取了根繩,一端系在床柱上,一端扔到窗外。
沈槐年抓住繩子的時候,身體被重力帶著往下墜,胳膊的肌肉也不如從前,眼看就要到尾,從高樓跌落,他咬牙用勁,手臂繞著繩子轉了一圈。
摩擦力指數級放大,瞬間停下。
巨大的擠壓力也從細繩里導出,壓迫右臂血管神經,絞傷的風險直線升高。
沈槐年卻像什麼都沒感受到,蹬著牆借力,左右晃動起來。
風聲在耳邊不斷咆哮,直到繩子脫手的那一瞬間,凝滯。
叮!
金屬抓鉤拋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後,牢牢勾住陽台欄杆。
沈槐年毫不猶豫鬆開圈在右臂的繩子,擦著酒店外側的石牆,控制速度。
直到繩索平穩,他才積蓄起力氣,奮力往上爬。
摸到欄杆,翻身再次踏上硬實的地面,沈槐年胸口噗通直跳的心臟平緩了些。
他抽出後腰的刀,推開陽台門。
主臥沒人,他就去隔壁。
床上的青年蜷縮在一角,臉色發白,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在做噩夢。
只是看到這一幕,那隻手就差點握不緊刀。
他只是想再試試。
他不是真地想傷害他。
沈槐年一直給自己洗腦。
腳步越踩越重,沒有半點收斂。
床上的人似乎聽見聲響,動了動。
沈槐年迅速停下腳步,本能地把刀藏在身後。
可他就是想他醒。
不醒著,怎麼能被他嚇到。
這般想著,他的腳步卻沒再挪動半分,直到江霽的呼吸聲再次變得規律,他才繼續朝前走。
來到床側,他居高臨下望著江霽安靜的睡顏。
不知看了多久,蹲下脫掉手套。
抬起胳膊,在空中頓了一下,才去撫摸他的臉。
「阿霽。」
他輕輕喚了聲。
江霽困得不行,發不出聲音,聳了聳鼻尖以作回答。
刀哐當陷進地毯。
沈槐年苦笑著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還殘存著江霽皮膚的溫度。
「對不起。」
他不敢去回憶躍下陽台,沒暴露在監控的那一刻,自己心裡存著的想法。
他只知道在觸摸到他的這一瞬,所有陰暗的心思,無所遁形。
若是今晚,他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會光明正大地從正門出去。
若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會回收這所本該屬於他弟弟的容器。
沈槐年沉默地撿起地上的刀。
江霽翻了個身,半邊露在外面,他替他掖好被角後,突然彎腰在他緊皺的眉心落下一吻。
"Goodnight kiss, my sweet baby."
這句話也不知有什麼魔力,江霽的眉頭立刻展開,唇角也勾起,哼哼出聲。
沈槐年薄唇緊抿,扯下口罩,聲線驟冷。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