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霽的睫毛動了動。
似乎一直清醒著,或許只是做了個與現實無限相似的夢。
嘴角耷拉下來,眼睫抖個不停。
淚水沁出,還未落下,就被一截病白髮涼的指腹抹去。
那把載滿偏執瘋狂的刀,也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收斂鋒芒,悄然收鞘。
沈槐年坐在床沿不知看了多久。
等到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某個瞬間,他摘下另一隻手套,小心翼翼觸碰他那側軟軟的臉頰肉。
俯身靠到他耳側,輕聲道。
「阿霽乖,該起床了。」
熟悉的氣息再次靠近,江霽的眼皮動的更快了。
他的額頭冒起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胸膛起伏愈發劇烈,仿佛在與什麼爭鬥。
沈槐年的手指下滑,覆在江霽的脖頸繃帶處。
大拇指按住他因緊咬牙齒而繃緊的下巴,往下一揉。
唇瓣張開,滾燙的氣息噴灑在沈槐年的耳垂。
錯開親吻的本能,使他偏開了頭。
但心疼永遠占據上風。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猶豫,緩慢而堅定地靠近江霽。
即將觸碰的那一刻,呼吸交纏,他卻還是停頓了。
腦中跟有固定的回憶機制似的,輪番播放起江霽在外的花心浪跡。
以及私密相冊里,一長串翻不到底的*愛視頻。
他的呼吸亂了些,壓在枕頭上的手指陷得更深了。
他閉上眼睛,努力清除那些片段,微微揚起下巴。
歪頭避開鼻樑,很輕地碰了一下江霽的嘴唇。
軟軟的,嫩嫩的。
像焦糖布丁。
沈槐年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江霽也像是得到了某種激勵,不停地往沈槐年的方向靠,喉嚨咕嚕咕嚕的,是最直白的喜歡。
沈槐年拉開了些距離,鼻尖慢慢蹭了蹭江霽的鼻尖。
「不急,我等你。」
他拉過江霽的手,十指緊扣,輕哼起不知名的小調。
像從前江霽賴床,不想上學,不想比賽,不想離開他那般,耐心哄著。
阿霽乖……
……
聞瀾昨晚喝得實在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來全身酸痛,一點都不得勁。
鞋子就擺在床邊,他也懶得穿,光著腳邊打哈欠,邊朝外走去。
沈槐年聽到聲響,從廚房出來。
「起來先喝杯溫水,桌上有麵包,先墊墊,正餐十分鐘就好。」
他繫著黑棕格子圍裙,冗餘的布料盡數收緊,完美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身材。
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鍛鍊強度降下來,但底子還在。
胸肌飽滿厚實,伴隨呼吸舒展,收攏。
很平常的起伏,但落在沈槐年身上,莫名勾人。
聞瀾捶了捶脹痛的額頭,「你不換套衣服嗎?」
沈槐年低頭看了眼身上的黑色寬鬆睡衣,不理解,但配合,「廚房這邊弄好我再去換。」
聽到這個回答,聞瀾嘴角一撇,「心情這麼好?昨天跟江家那個吵那麼厲害,不怕他報復你?」
「怕解決不了問題。」
沈槐年背對聞瀾,單手打了個雞蛋,快速做了個荷包蛋,又配了些堅果蔬菜,放到聞瀾面前。
廚房裡還燉著番茄牛腩,土豆排骨。
案板上擺了各式水果,火腿,奶酪,大概是做芝士拼盤。
烤箱裡還有雞翅,南瓜,烤串……
「你餵豬呢?」聞瀾掃了一眼,感覺肚子就飽了。
「是有點多,回頭你讓小葵也注意些,別一頓吃完,容易肚子疼。」
聞瀾感覺失去了一段記憶,拿出手機點了點,這會兒才看到沈夏葵發來的滿屏消息。
他趕緊直起身子,一條條回復。
沈夏葵大概在玩,沒看手機,聞瀾等了好久,也沒等到回應。
東倒西歪地蜷腿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咬麵包。
沈槐年把菜上齊,他才杵著下巴,不經意瞥了眼。
見他手背上的燙傷還紅著,臉立馬就拉了下來,但他也不說,讓沈槐年猜。
沈槐年拉開椅子坐到對面,笑著給他夾了塊牛腩。
「過兩天就好了,別擔心。」
「誰擔心你!」聞瀾的筷子唰地插進高高滿滿的米飯,嗓子大了起來。
「原來不是這個意思,那是我理解錯了。」
聞瀾一拳頭打在棉花上,筷子剁的更用力了,咔咔咔的,米飯都快砸成米糕了。
沈槐年唇角的弧度更大了,繼續給他遞台階,「好,是我錯了,抱歉Charles。」
聞瀾嘖了聲,沒說原諒,倒是樂意好好吃飯了。
「對了,Sally呢,她怎麼不出來吃飯?」
沈槐年道,「她今天有外派工作,九點就出門了。」
說到這個,聞瀾正經了些,他放下筷子,眉頭緊蹙。
「康養院的那個項目,你想怎麼搞,就這麼讓出去?」
「康養院屬於主城政府採購賽道,那是對面最擅長打的仗,他們手握資源,可以隨心所欲修改遊戲規則。我們非要擠進去,便是拿自己的短處,去撞別人的長處。」
沈槐年也不知從哪掏出一張地圖,指尖沿著那條蜿蜒的老街緩緩划過。
「但是城外的街區不一樣,有民宿,有商鋪,有公寓,全是潛在用戶。」
聞瀾快速翻著手裡的數據報表,越往後翻,心底的震撼便越深。
沈槐年繼續。
「遊客還會源源不斷湧進來,在政策放開的時間稍微宣傳一下……」
聞瀾眼睛猛地一亮,幫沈槐年補全。
「農村包圍城市!先用外圍商業街打出成功樣板,積攢口碑,之後再回頭反攻主城市場。」
沈槐年唇角極淺地勾起一絲弧度。
聞瀾嘖嘖兩聲。
一整塊剛剛爆發紅利,尚且無人占領的增量市場蛋糕,吃到就是爽!
等到對面反應過來,再想要調轉方向過來搶奪這塊蛋糕,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他們。
「但是這裡有一個風險。」
沈槐年神色凝重。
「我們大規模在城郊房東簽商戶,動作不可能完全藏得住。一旦對面提前得到風聲,完全可以直接下場截胡。」
聞瀾思考片刻,想到法子後,自信一笑。
「這事簡單,把所有的簽約動作拆分進行不就好了?」
不以公司名義一次性拿下鋪面。
而是拆分身份,分批接觸街區房東,個體商戶以及小型文旅運營方。
「在核心合作協議裡面,必須加上降溫設備獨家供應的排他條款。只要敲定,就算對面開出更高的價錢,房東也不能夠再轉頭和他們合作。」
這一套,聞瀾熟得很。
他手下的人多的是,保證做得滴水不漏。
吃完飯,他就想把工作發下去,最好今天就開始簽單子。
沈槐年卻拉住他,「這事不能直接上,還得找個新聞墊墊。」
如今處在冬季,讓他們購買反季產品,而且是政府明令禁止的空調,聞瀾的人就算說破嘴皮也不會有多少人願意買。
康養院的試點新聞短時間內不會發出去,他需要在此之間,上點壓力,給大眾建立一個政府遲早會迫於輿論壓力放開的印象。
既然是冬天,結合空調的效果。
「被凍死的人,國內難找,但這邊張手就來。」
聞瀾隨口舉例。
「喝多的、磕嗨的、被流浪漢搶走房子的、老了免疫力弱在家裡活生生被凍死……」
沈槐年起身,「就是他了。」
「你去哪?」
「找大學生拍視頻。」
聞瀾:……
倒是會節約成本。
聖利昂大學沒有圍牆圈定的刻板大學城。
它嵌在老城肌理里,教學樓散落在街巷各處。
研究院挨著老商鋪,圖書館藏在梧桐巷深處,一座完全開放式的學府。
冬日午後的陽光很軟,落在鵝卵石凹凹凸凸的路上,閃著雨後的微光。
沈槐年驅車停在巷口。
他篩選了很久,敲定了聖利昂大學圈內一位極其小眾的紀實博主。
Céleste。
她不蹭流量,不接硬廣。
只拍老城真實人文記錄。
鏡頭克制,質感乾淨,非常有天賦。
只要稍加指點,遲早能大爆。
沈槐年想和她合作拍一部空巢老人冬日居住困境的短紀錄片。
邀約郵件早已發出,遲遲未得回復。
他打算親自過來,去她常駐的圖書館碰碰運氣。
沈槐年把衣服攏了攏,緩步走入林蔭道。
人流鬆散,大多是下課閒逛的學生。
穿著簡單的衛衣牛仔,青澀乾淨。
轉過梧桐覆頂的彎道,前方噴泉廣場的喧囂不止,他的腳步下意識放緩。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猝不及防鎖住一道過分張揚的身影。
青年穿得極惹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焦糖色長款羊絨大衣,內搭輕薄的黑襯衫。
領口隨性敞開,鎖骨處落著細閃鉑金項鍊。
精緻矜貴,像刻意盛放的艷色,落進一片素白里。
他斜倚在噴泉的花崗岩欄杆上,漫不經心地掠過來來往往的大學生。
最先湊上前的是個抱著厚重專業課本的長髮女學生。
女孩顯然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臉頰泛紅,站在他面前侷促地攥著書脊,低聲不知道說著什麼,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頻頻落在他臉上。
江霽垂眸聽著,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瞧著深情,也多情。
他刻意壓低了身形,拉近兩人的距離,完全是遷就對方身高的曖昧姿態。
冬日陽光落進他眼尾,勾出一點細碎的艷色,溫柔得近乎虛假。
女孩緊張得指尖發白,短短的告白邀約愣是說了大半天。
江霽低低笑了聲,指尖極輕極慢地蹭過她耳側垂落的一縷碎發。
「課這麼枯燥?」他聲音偏低,氣息慵懶,「聽得臉都熬紅了。」
女孩被他的氣息籠罩,整個人更侷促,耳根紅得徹底。
江霽看著她羞怯的模樣,笑意更深。
「晚上老城清吧新開了特調,沒人帶你去的話,我帶你。我請客。」
女孩肉眼可見的興奮,以為是兩個人的甜蜜約會,連聲應好。
可下一秒,江霽抬手,攔住了一名路過的高個男學生。
男生性格爽朗,笑著和他搭話。
江霽手臂隨意搭上對方肩頭,偶爾湊近說話,姿態親密得逾矩。
不知說了什麼玩笑,惹得男生仰頭大笑,連連應下晚上同行的邀約。
周遭路過的年輕學生被他吸引,慢慢圍攏過來。
有女生主動搭話,有男生主動攀談,江霽通通來者不拒。
他會側身貼近女生耳邊說笑,會抬手虛虛擋在女孩身側隔開擁擠人流。
會接住男生的玩笑,碰肩打鬧,眉眼帶笑,遊刃有餘。
男女不忌,曖昧灑得遍地都是。
沈槐年靜靜立在原地。
風吹落枯黃的梧桐葉,旋著圈落在他腳邊。
細碎的日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他清冷無波的側臉上。
他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安靜看著這場輕浮熱鬧的戲。
他從小受盡偏愛,又長著一張招蜂引蝶的臉,風流也好,曖昧也罷,是家庭和社會教育的必然結果。
撒嬌賣乖,肆意撩逗,哄得人滿心歡喜。
不一定是真的喜歡,但絕對玩得盡興。
高潮落幕後,才會勉強收了玩樂的心思,黏糊糊地縮在他全心依賴之人的懷裡,展露真實的自我。
有這樣一個愛人,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沈槐年的下巴又往圍巾里縮了縮。
他迷茫了。
無厘頭想著,到最後若是做不成愛人,他們還能回去嗎?
他還能像最初那般,看到江霽左擁右抱,心中沒有半點酸楚,只有對他遊戲人間的恨鐵不成鋼嗎?
沈槐年低下頭,腳尖踩在鬆軟的梧桐枯葉上,又抬起,又踩上去,無意識重複著。
不遠處,莫驚春對著屏幕,仔細對照過三遍後,才抓著背包帶,試探上前。
「嗨,Hervé?」
沈槐年聽到一句陌生的法語腔調,疑惑地朝她看來。
見是這個表情,莫驚春就知道找對人了,主動伸出手。
「Céleste,拍視頻的。」
沈槐年立即切換狀態,微笑握上她的手。
「你比照片還要帥氣,我剛剛都不敢認。」莫驚春直白地誇獎。
沈槐年以同樣的方式回應她,「那我可得好好感謝這副皮相,能讓如此美麗的小姐,為我駐足。」
莫驚春撓了撓頭,笑的更開心了,「你還怪會誇人的。我看郵件的時候,以為你肯定是個成天板著臉的老學究。」
「那我這位老學究,是否有機會請Céleste小姐,喝一杯咖啡?」
「當然可以!我下午都沒課。」莫驚春迫不及待應下邀請。
他們只交流了片刻,但莫驚春就是覺得跟著沈槐年干,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