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劍避開了心脈卻精準刺穿了他所有希冀。
晚風捲起他衣上沾染的血珠,細碎猩紅滴落地面,砸在血色泥土之上,悄無聲息。
林間死寂無聲,唯有濃重的血腥氣與悲涼,纏繞周身。
蘇棠音指尖微顫,握著劍柄的指節泛白。
眼前是遍地屍骸、血色漫天,是朝夕相伴的同門死不瞑目而眼前這個滿身魔戾的少年,親口承認了所有殺戮。
她心裡翻湧著滔天的憤怒、失望,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細密的抽痛。
她只當那痛是源於滿門慘死的悲慟,是源於師徒情分的碎裂。
「為什麼。」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冷得發顫,聽著像是極致的憤怒,「他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下此毒手?」
殷厭看著她,唇角牽起一抹極淡、極慘澹的笑。
殷厭緩緩抬眼,猩紅暗沉的眸底,再無半分光亮,只剩一片荒蕪。
他沒有辯解。
只是靜靜看著她,唇角那點慘澹的笑意,涼得刺骨,悲得徹骨。
千言萬語,萬般委屈,極致心碎,最終盡數堵在喉頭。
他的沉默,落在蘇棠音眼中,便是默認,是不悔,是毫無愧色的暴戾殘忍。
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碎。
她收劍轉身,強壓下眼底翻湧情緒,伸手想要去拉他冰涼的手腕。
痛恨自己想要殺了他卻又下不去手,只能先帶他離開這片修羅場,再想辦法問清所有前因後果。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衣袖的剎那。
一道陰冷詭譎的笑聲,從沉沉黑霧裡慢悠悠飄了出來。
「真是感人至深的戲碼啊,可惜啊可惜,終究還是彼此生疑,互相猜忌世間所有情愛不過鏡花水月,一場虛妄。」
黑霧翻湧著向兩側散開,韓淵一襲灰袍緩步走出。
他身形瘦削,面色是常年養蠱的青白,一雙狹長的眼瞳里盛滿算計,陰惻惻地鎖著陣中二人。
周身沒有凌厲劍氣,也無霸道魔息,只縈繞著一層淡黑的蠱霧,黏膩、腐臭,帶著專屬於蠱修的陰邪寒氣。
「蘇棠音,你不愧是合歡宗的第一美人,果然心軟多情,非同凡響。」
韓淵嗤笑一聲,語調里滿是嘲弄。
他布下這雙生幻蠱陣,本想看一場不死不休的反目大戲,沒料到二人竟還這般黏黏糊糊,實在無趣。
他指尖輕輕一動,無數細如髮絲的黑蠱便在掌心縈繞爬行,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就這麼輕飄飄一劍,實在對不起本座籌謀多日的心血。」
蘇棠音瞬間橫劍身前,身姿挺拔如松,眸光冷冽如霜:「局?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她心頭猛地一沉。
韓淵浸暗道自己這幻境無人能破便順著她的話輕笑,語氣輕慢,借坡引誘加深誤會:「不錯,你那些同門親朋,皆是本座所殺。不過是借他的口,騙騙你罷了。」
蘇棠音心口驟然一縮。
又恨,又愧。
恨韓淵陰毒歹毒,用滿門性命做局;愧自己不分青紅皂白,竟真的信了是殷厭下的殺手。
可眼前屍骸遍地,血腥氣真實得刺骨,她一時半刻,竟辨不清幾分真、幾分假。
「本座不過是放大了人心底最深處的執念與惡念罷了。」韓淵嗤笑一聲,指尖一揚,漫天蠱蟲化作黑霧鋪天蓋地襲來,「蘇棠音原來你最怕的,是這些啊……」
知曉弱點,他已經十成十的把握能取她性命。
話音未落,無數黑色蠱蟲驟然化作漫天黑霧,鋪天蓋地朝著蘇棠音席捲而來!
蠱修鬥法,不拼靈力渾厚,不拼劍法凌厲,拼的是陰詭算計、蠱蟲操控、神魂侵蝕。
漫天蠱蟲帶著腐蝕神魂的劇毒,密密麻麻,無孔不入,試圖鑽入七竅經脈,啃噬神魂,亂其心智。
而合歡宗功法,本就以魅惑心神、柔勁控場、卸力化解為主,專克陰邪戾氣,最擅破解神魂侵擾。
蘇棠音眸色一凜,指尖快速捏動合歡宗秘訣!
廣袖翻飛而出,漫天粉白桃花靈力自她周身綻放,氤氳出層層疊疊的溫柔結界。
合歡靈力至柔至淨,專克世間陰邪蠱毒。
漫天襲來的黑色蠱蟲,一旦觸碰桃花結界,瞬間滋滋冒煙,化為縷縷黑煙,消散無形。
韓淵見狀,眼底陰色更濃,指尖結出詭異蠱印:「倒是忘了,合歡宗清心媚術,乃普通蠱毒的克星。」
他不再以普通蠱蟲進攻,轉而催動本命噬魂蠱!
一道漆黑如墨的蠱影自他丹田衝出,形態猙獰,張口吐出漫天灰霧,霧氣所過之處,草木枯萎,靈力凝滯,專門壓制清心媚術。
蘇棠音身姿翩然,白衣掠影輾轉林間,劍法柔中帶剛,避開蠱霧侵蝕。
她不與蠱霧硬碰,身形凌空翻轉,指尖凝出數道桃花靈刃,精準劈向韓淵周身的蠱印穴位。
合歡宗鬥法講究攻心擾神,她眸光微凝,眼底漾開一層淺淺魅惑光暈,無聲擾亂韓淵的心神識海。
韓淵只覺腦海驟然一陣昏沉,結印的指尖微微滯澀,本命蠱瞬間失控一瞬。
就是這短短一瞬的破綻!
蘇棠音劍鋒凌厲突進,避開所有蠱蟲攻勢,劍尖直逼韓淵心口要害!
韓淵臉色驟變,倉促後撤,抬手凝出蠱盾抵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蠱盾應聲碎裂,韓淵被凌厲劍氣震得連連後退,心口氣血翻湧,唇角溢出一絲黑血。
他深知自己正面纏鬥,絕非蘇棠音對手,合歡宗功法天生克制蠱修,久戰必敗。
韓淵眼底閃過陰狠算計,不再戀戰,身形驟然後撤,徹底隱入濃濃黑霧之中,伺機偷襲。
林間重歸死寂。
蘇棠音收劍調息,剛欲轉身去查看殷厭傷勢,攙扶他離開此地。
可腳下剛動,耳邊驟然響起密密麻麻、詭異細碎的摩擦聲。
原本靜靜躺滿林地、毫無聲息的同門屍骸,驟然齊齊顫動起來!
僵硬的軀體緩緩蠕動、撐起,斷骨錯位的四肢詭異扭曲,沾滿血污的雙目驟然睜開,眼底一片灰白空洞,沒有半分神采。
一具、兩具、三具……
所有慘死的合歡宗弟子、大師兄、二師弟、小師妹,盡數起身!
他們如同失控的喪屍,軀體僵硬扭曲,動作機械詭異,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蠱毒黑氣,麻木地朝著蘇棠音撲殺而來!
腥風撲面,死氣沉沉,無數軀體層層疊疊,封死她所有退路。
蘇棠音心頭一沉,立刻提劍迎戰。
雖懷疑他們可能是幻境傀儡,可她到底不忍傷及同門軀體。
招式處處留手,以柔勁卸力、震退為主,不敢下狠手損毀他們的肉身。
可這些被蠱毒操控的屍身不知疼痛、不知疲憊、不畏靈力,悍不畏死,層層圍攻,攻勢愈發兇狠凌厲。
桃花靈力層層鋪開,不斷震退撲來的屍骸,劍氣翻飛間,將一眾詭屍盡數格擋在外。
纏鬥片刻,蘇棠音靈力消耗大半,氣息微微紊亂,終於尋得一處破綻,劍光暴漲,震開周身所有詭屍,正要縱身突圍,遠離這片屍蠱死地。
就在她身形騰空、即將脫身的剎那!
一道嬌小熟悉的身影,驟然從滿地詭屍之中竄出。
是小師妹姜吟的軀體。
她依舊是那副稚嫩軟糯的模樣,只是雙目空洞灰白,毫無神采。
蘇棠音心頭一軟,下意識收了三分力道,不忍對最疼愛的小師妹出手。
可下一秒,小師妹稚嫩的面容驟然扭曲、融化!
皮肉層層剝落、扭曲變形,瞬間褪去小師妹模樣,化作一道陌生女影!
是韓淵暗藏的殺手鐧。
利用蠱蟲強行操控屍身。
委屈了他的阿菀,蟄伏至今,幻化成她人模樣,只為等候最佳偷襲時機!
黑影速度快如鬼魅,猙獰笑意,驟然貼身襲來!
短暫失神,冰冷陰毒的蠱力瞬間鎖住蘇棠音周身經脈,禁錮她所有身法靈力。
猝不及防的偷襲穿透防禦,陰寒蠱毒順著皮肉瞬間侵入經脈。
蘇棠音身形驟然一僵,渾身靈力瞬間凝滯潰散,心口一陣劇痛,身子直直往前踉蹌半步。
黑霧深處,韓淵陰惻的笑聲再度響起,得意又殘忍,響徹整片血色密林:
「合歡宗又如何!究竟還不是輸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