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音勉強提氣擰身閃避,可周身經脈早已被陰寒蠱毒死死封凍,靈力凝滯如廢,輕盈身法徹底崩碎,身形沉滯得可怕。
身後屍傀嘶吼陣陣,腥風撲面,眼前漆黑蠱影利如刀鋒,直鎖她咽喉死穴。
腐臭刺骨的蠱息近在咫尺,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搖搖欲墜的身影,驟然衝破漫天黑霧與屍潮,硬生生擋在她身前。
是殷厭。
他肩骨洞穿的傷口尚未止血,血色浸透整片脊背。
此刻卻憑著一股護她的本能,硬生生榨乾丹田最後一絲魔元,踉蹌撲來,以殘破血肉之軀,替她硬擋所有致命蠱影。
「噗、噗——!」
數道噬魂蠱影盡數貫入他後背,穿透皮肉、撕裂經脈。
殷厭單薄的身軀劇烈震顫,猛地佝僂下去,一大口滾燙猩紅的鮮血噴涌而出。
盡數濺落在蘇棠音的袖口衣襟之上,滾燙灼人,燙得她皮肉發疼,心底更疼。
他明明連站立都已是奢念,明明剛剛被她一劍碎盡所有赤誠期許。
可到了生死關頭,他依舊毫無遲疑,以命相護。
蘇棠音怔怔立在原地。
望著他挺拔到偏執、搖搖欲墜卻寸步不退的背影,喉嚨死死發緊堵滿胸腔,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晚風卷著漫天血腥掠過荒蕪林地,吹起他凌亂染血的髮絲。
心口沉寂千年的凍土,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千年來,她一向無心無執。
世人痴迷她眉眼溫柔、情話繾綣,可她從來游離情愛之外,撩而不愛,戲而不真,把薄情當灑脫,把疏離當自由。
可此刻,看著這滿身傷痕、被她辜負殆盡、卻依舊以命護她的少年,心底某處死寂多年的空洞,第一次傳來密密麻麻、撕筋裂骨的痛。
合歡宗桎梏她千年的【無情雙修】第一層境界,應聲鬆動!
靈力衝破壁壘,道心驟然開竅,積壓千年的人情感悟轟然炸開,她在血海屍山之間,終於窺見真心,勘破情關門檻,半步踏入第二境。
她終於懂了何為牽掛,何為虧欠,何為旁人的執念深重、萬劫不復。
可天道從不溫柔,從不等人大徹大悟。
就在她道心破境、心神最是動盪、靈力新舊交替的剎那。
頭頂沉沉黑雲驟然壓落!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驚雷撕裂夜幕。
漆黑雲層翻滾洶湧,紫金色雷蛇蜿蜒肆虐,密密麻麻盤踞天際,狂暴的天道威壓轟然碾壓整片大地!
破境引雷!
合歡宗千年無心道心一朝破冰,逆道破境,天降懲戒雷劫!
韓淵立於黑霧之中。
目睹此景,驟然仰頭癲狂大笑,笑聲陰惻殘忍,響徹整片修羅場:
「好!好一個情關破冰!好一個天道懲戒!」
「蘇棠音!百千年修煉,一朝動情破境,本是逆天機緣!可你偏偏動在此時、此地!」
「哈哈哈這就是你們的報應!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新生道心硬,還是九天雷劫更硬!」
他眼底翻湧極致陰毒算計。
太完美了。
殷厭油盡燈枯、無力再戰,蘇棠音蠱毒侵體、經脈盡碎、道心初破根基虛浮,又恰逢雷劫臨頭、天道鎮壓!
天時地利,絕境鎖死,今日二人,絕無生路!
韓淵再不保留半分實力,指尖瘋掐本命蠱訣!
早已潛伏在殷厭心口舊傷之中的噬魂母蠱,驟然暴走!
一抹幽藍刺骨的微光,從少年血淋淋的胸口破體而出,化作一道細如牛毛、無聲無息的絕殺蠱刃。
不攻重傷的殷厭,只鎖虛弱的蘇棠音!
借著雷鳴震地、雷光晃眼的滔天動靜,借著漫天屍傀躁動遮掩身形,韓淵指尖輕輕一彈。
本命噬魂蠱刃,破空疾射,直取蘇棠音眉心識海死穴!
「師姐——!!」
殷厭瞳孔驟然猩紅炸裂!
極致的恐懼與絕望瞬間吞沒心神,他拼盡神魂崩碎的代價,猛地轉身伸手,想要阻攔,想要將她護在身下。
可重傷垂危的身軀早已不聽使喚。
他指尖僅僅擦過她垂落的一縷青絲,抓得一手冰涼虛空,連她衣角都未能觸碰。
下一瞬。
「噗嗤。」
極輕、極冷的入肉聲,淹沒在滾滾雷鳴之中。
幽藍蠱針精準沒入蘇棠音眉心!
徹骨陰寒的蠱毒瞬間炸開,順著經脈瞬間席捲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七竅識海!
萬千蠱蟲啃噬神魂的劇痛,撕裂骨髓、碾碎意識。
這一刻,她終於懂了。
終於懂了殷厭眉頭不展、蠱噬神魂的極致煎熬。
原來他歲歲承受的萬毒噬心,是這樣生不如死、求死不能的地獄。
「原來你……是這樣痛啊……」
她輕聲呢喃,嗓音破碎氣若遊絲。
手中長劍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墜落血泊,清脆聲響碎裂在驚雷轟鳴里,微不足道。
額角猩紅熱血蜿蜒滑落,淌過蒼白絕美的臉頰,滴落在潔白衣襟,綻開一片片妖異淒艷的血花。
她緩緩抬眼,視線穿透漫天雷光血霧,定定落在眼前少年崩潰失控的眼眸里。
那雙曾經盛滿溫柔、赤誠、小心翼翼、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慌亂、痛苦、瀕臨瘋魔的絕望。
她想起初見。
少年乾淨靦腆,純情內斂,被她幾句風月調笑,便耳根通紅、手足無措。
那時候的他,眼底有光,心底有暖,乾乾淨淨,不染風雪罪孽。
是她。
是她千年無心、肆意撩撥,是她遊戲人間、輕賤真心,是她一時貪色,招惹了最乾淨的少年,親手將他拖入猜忌、折磨、血色與無盡輪迴。
她低頭,看向自己那雙白皙修長、染著艷紅蔻丹的手。
這雙手,撩過無數人,騙過無數真心,說盡溫柔情話,演遍繾綣溫柔。
從來戲假情虛,從來無半分真心。
她從前引以為傲,以為是灑脫自由,以為是逍遙無羈。
可此刻立於屍山血海、雷劫之下,她才徹底幡然醒悟。
她一世逍遙自由,全是旁人的枷鎖牢籠。
她一生漫不經心,盡數碾碎旁人的赤誠餘生。
心臟裂開一道闊大的縫隙,空洞千年的位置,第一次被愧疚、酸澀、遲來的共情填滿。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即將吹散的風:
「我困在無心境多年……原來不是天賦桎梏……」
「是我從來……不懂人心。」
千年渾噩,一朝清明。
可天道從不給悔過機會。
頭頂第二重、更狂暴的紫金驚雷轟然砸落!
雷光萬丈,撕裂黑夜,狂暴的天道威壓狠狠碾壓在她單薄的身軀之上!
「轟隆——!!!」
刺眼的雷光包裹住她白衣染血的身軀。
蠱毒蝕骨於內,雷劫碎體於外。
內外雙重絕殺!
剛剛破冰的道心、剛剛覺醒的人心、剛剛萌芽的情愫,在最滾燙、最純粹、最珍貴的這一刻,被天道雷霆無情碾碎、焚毀、歸零!
皮肉焦裂,經脈寸斷,識海震顫崩碎。
劇痛席捲全身,可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只剩下心底那一片遲來的、酸澀徹骨的悲憫與虧欠。
她用盡此生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抬手。
指尖顫抖、虛弱無力,輕輕拂過殷厭滿是血污的臉頰。
動作極輕、極柔,是她此生第一次,不帶戲謔、不帶玩弄、全然真心的觸碰。
眼底褪去所有偽裝與薄情,只剩一片清澈的悲涼。
「殷厭……」
「你也是……人最可憐的……執念一場。」
話音落地的瞬間——
第三重九天神雷,轟然貫頂!
漫天雷光吞噬了她所有身影。
白衣碎散,血霧紛飛。
剛剛破境的道心徹底崩毀,剛剛讀懂的人心徹底湮滅。
她在終於動心、終於共情、初見情愫的這一刻,慘死雷劫,隕於天道。
半生逍遙無心,一朝動情即死。
何其殘忍,何其諷刺。